清晨时分还在鏖战的大汉军,和带领他们的完颜鄯阳、完颜石古乃二人,都已经战死。
他们的尸体正铺陈在门外的道路上,胡沙虎的得力助手完颜丑奴正带着几十个士卒正在道旁挖坑,大概是要掩埋尸体。
还有一群被捆绑着的官员被押在那里,个个神色木然。胡沙虎不认识他们,估摸着都是跳出来对抗大军的蠢货,看样子,他们会被杀死然后推到坑里掩埋,也有可能直接活埋。
这下场其实不错,胡沙虎专门吩咐过,对官员要优待些。
东华门东面不远处,还有癫狂的笑声和凄厉惨叫传来,那是一些起了性子的士卒正在虐杀俘虏。比起那些士卒的下场,官员们至少死的干脆。
“皇帝怎么说?等了这么久,他总该有个决断了吧?”胡沙虎不客气地问道。
匍匐在他面前,却迟迟不语的,便是内侍殿头李思中。此前胡沙虎落魄的时候,往这位宦官手里送了无数钱财,卑躬屈膝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但如今时移世易,胡沙虎站着,李思中倒是跪了下来。
不过,较之于前不久从城墙上垂下绳索逃跑的殿前左副点检徒单镐,李思中这厮这厮还算是几分忠心。胡沙虎也不刻意为难他。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帝的威严荡尽,肯定是要换人了。完颜永济如果识相,就该赶紧下个退位诏书,避回自家的卫王府去。
皇帝大位空出来,我才好慢慢与各方谈判。就算搞不清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们的勾兑手段,可来个价高者得,愿者上钩,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庸人磨磨蹭蹭的,在想什么呢?李思中来回跑了几趟都没成果,这是在消遣大伙儿,忘了我胡沙虎手里有刀吗?
要不,我派一队武卫军再次入宫,把完颜永济捆出来?
那也不是不行。
但最好还是办得讲究点,莫要轻易落人口实……
外人都说胡沙虎凶暴狂悖,其实他也当了几十年的官,从中枢到地方全都经历过,基本的政治头脑和手段并不缺乏。
在胡沙虎看来,中都城里大局已定,监国都元帅的职位也已到手,他正要大显身手总揽军政,名声不能坏了。日后与朝堂上那些人物还要周旋,彼此更得留着脸面。
正盘算着,皇城里忽然传出一阵哭嚎声。好像许多太监、宫女全都疯了,哭的天塌地陷也似。
这会儿战事都底定了,还哭什么?胡沙虎觉得有些古怪。他往皇城方向紧走几步,听了听,隐约听到几个字,却又不敢相信。
这时候,李思中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抬起头来:“执中元帅,皇帝陛下已经驾崩了。”
胡沙虎瞪大了双眼。
愣了好一会儿,胡沙虎揪住了李思中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娘的,这狗皇帝竟然死了?刚才我见他时,他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怎么就死了?”
李思中被勒得脸色紫涨,却不挣扎,脸上反而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不是执中元帅适才入宫,以兵刃凌逼陛下致死么?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有!没有啊!我现在已经是监国都元帅了……你看,刚拿到的旨意……接下去我是想立足于朝堂做大事的啊,我愿意讲规矩的!你个阉人竟敢污蔑我?这样的胡言乱语,说出去谁信?
胡沙虎先是愕然,随即狂怒。
中都城里的奸贼太多,太多了!一个个躲在暗处,却把阴损手段拿出来,欺负老实人哪!
胡沙虎将李思中猛推倒在地:“是谁?是谁让你干的?”
李思中只连声冷笑。
李思中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谁有资格指使他?又是谁能指使得动他?
这问题其实无须回答,胡沙虎本也没指望得到答复。他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难以宣泄,当即大声咆哮着扑了上去,拽住李思中的发髻,拔刀往他的面门和胸膛连连乱捅。
李思中立时就死,胡沙虎却不停手,一口气捅了十几刀。利刃反反复复地刺入又拔出,鲜血起初飞溅,后来便带着碎裂的骨肉汩汩流淌。
直到李思中不成人形,而成了一个十七八面漏水的血袋,他才将这具稀软的尸体奋力抛开。
“元帅,怎么了?”
见胡沙虎如此失态,乌古论夺剌慌忙从斜刺里奔来询问。
胡沙虎满脸杀气:“我们现在手头,有多少兵马?中都十二门和城外驻军的情形如何?”
乌古论夺剌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应声答道:
“昨夜紧急收编了侍卫亲军和威捷军一部,目前合计兵力一万五千人出头。下午继续收编威捷军剩下的三个营头,打散分配到诸将下属后,可以再得五千人。至于十二门那边,蒲鲜班底正带人逐个接收;至于城外驻军,北面金口大营已经完全在我掌中,东面闸河大营此时尚在纷扰,不足为虑。”
“别管威捷军了,收编兵力的事,交给特末也和完颜忽失来两人负责。你带三千精锐,立即去帮着蒲鲜班底整顿城防!凡是不听从号令的,杀无赦!”
胡沙虎喝令已毕,转而又喊道:“丑奴!丑奴!”
完颜丑奴正带着刀斧手杀人,闻听一溜烟地跑来:“元帅!我在!”
“你立即带三千人,去杀了徒单镒!嗯,还有胥鼎,把这两人全都杀了!把他们全家都杀了!还有他们的党羽、同伴、盟友,有多少算多少,全都杀了!”
乌古论夺剌闻听大惊。
他时常参予机密,比较老成些,知道胡沙虎本来的计划并非如此,当下急道:“元帅,那两人可是宰相啊!我……咱们已经杀了一个宰相,还能把另两个也杀了吗?这样杀下去,朝堂上还能有活人吗?”
胡沙虎双眼暴睁着,死死盯了乌古论夺剌两眼,随即又横刀于胸前,看了看刀身上浓稠的鲜血。过了好半晌,他沉声道:“皇帝已经死了!现在是成王败寇的时候,不要再有顾忌,放手杀人去吧!”
与此同时,中都城东。
被乌古论夺剌称为“尚在纷扰,不足为虑”的闸河大营,其实已经安稳了下来。
这座营地的规模不小,但因为驻军绝大多数都被调入术虎高琪所部,前往北面抵御蒙古军了,所以营地很是空旷。
郭宁端着大碗,咕嘟咕嘟地把热粥喝了,只觉得浑身冒汗。
他站起身来,把头盔抱在怀里,凝视着浓雾中愈显高大的中都城池:“是时候了!”
郭宁所部兼程北上,昨日深夜就抵达了闸河大营,并通过徒单镒提前布置的人手接应,进入大营中吃喝休息。
将士们连续数日长途奔袭,个个都累得不轻,吃饱喝足,倒头就睡。有些比较机敏的,半夜里被中都方向的厮杀喧嚷声惊动,起身出外探看火光。随即遭军官们连声喝斥,勒令继续休息,好好地蓄养精神。
他们所进驻的闸河大营,与城北的金口河大营一样,源于朝廷开漕渠水利。
金口河漕运失败以后,金口闸被堵闭,并设置营垒调兵驻守,遂有后来的金口河大营。而泰和年间由胥持国推动的通济河漕渠建设,相对来说较有用些。
当然,难免水道淤塞,五十里的水道,船只要走十五天。所以朝廷在这段河道设了巡河官一员,又在正对着宣曜门的河段旁开辟道路、修建军营,日常驻扎来自山东、河北、中都等路的埽兵两千人以治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