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富裕啊,你见过哪个富裕家庭出来的上车行拉车的?”
“你没钱,那不有有钱的么?人家张自强这几天是天天喝酒,都痛快极了。”
这边正聊着,车行老板气呼呼的走了出来,手里拎一把平日里砍柴的柴刀,站在院里就骂上了:“你们这帮兔崽子谁偷我酒喝了?”
“谁!”
突然间,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张自强。
只见张自强满脸通红,扭过脸来冲着车行老板露出了傻笑,连声也不吭举起葫芦张大了嘴,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嗓子眼,咂吧滋味的‘啊’了一声后,连理都不理他。
“张自强!”
老板拎着刀就要往过冲,还没等上前两步——嘡。
车行的院门就让人踹开了,一队日本兵持枪而入,一个个的手拎枪械架好了瞄准院内每一个人。
下一秒,三木走了进来,冷着一张脸。
“谁叫张自强!”
翻译官站在院里开喊,当车行老板看向了坐在洋车上拎着葫芦的张自强时,问了一句:“太君,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把人给我抓走!”
“院里的所有人全部扣留。”
一群车夫还问呢:“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们私通红党!!”
私通……红党?
一个个的全傻眼了,只有张自强,老老实实、摇摇晃晃的起身,到了日本兵附近举起了手,一边被人拷着,一边扭头和所有人道歉:“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是红党,耽误大家了。”
他竟然还有时间说句俏皮话。
由于张自强没有反抗,日本人也就没那么仔细搜身,一边一个架着胳膊就往外拽。
话音刚落,这几个日本兵带着人就往外走,三木站在院内询问:“他住哪?谁跟他关系最近?”
这院里哪还有人敢说话,全变成了哑巴。
张自强则迈步跨出了房门,见四下无人,又瞅了一眼日本兵不太在意的模样,趁其不备往怀里一摸,一颗手榴弹入手迅速拧开了下方盖子,直接拉弦。
呲……
烟雾在手榴弹底部冒出。
轰!
一声巨响。
瓦房店。
手里拎着《满洲日报》坐在火炉边上的吕翔、小五子被这一声巨响震的同时停止了动作,任凭房顶灰尘落下,依然没往窗外多看一眼。
那份《满洲日报》上写着:“今日,我帝国军队对满洲山区进行了大规模清扫,共歼灭反满抗日份子二百一十六名,其据点发现屋内根本没有粮食,除少许从山林间猎取的猎物外,只有积雪化成的水的沸水正在火炉上烧着。”
“反满抗日份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阶段,帝国军队必可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歼灭。”
吕翔抖了抖手上报纸,灰尘落下时说了一句:“下一个我来吧。”
小五子一伸手拦住了他:“哥,亲哥,我来,我不想最后一个孤零零的走。”
轰!
一声巨响。
许锐锋在地下牢房被震的立即抬起了头。
这老头真的是在和日本人演戏么?
演个戏敢在宪兵队附近动手榴弹??
老许抬起头看着被日本人用枪顶着脑袋的老于,十分不解:“你们到底图啥?”
闹出这么大个动静恐怕要惊动北满城内的所有日军,谁演戏敢这么演,就算是宪兵司令部的司令长官也得顾忌后果吧。
老于低着头,一字一句说道:“图口饭吃。”
这个解释许锐锋都没听说过,谁会为了一口吃的冒着被整个北满日军抓捕的风险?
可下一句,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局面。
“山里没粮了,还缺医少药,要是再不及时把东西送到他们手里,我们的人就得饿着肚子和他们打仗。”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在封城以后,绣娘还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偷那份‘军列时刻表’了么,并且在大量日军已经从山里回到北满后,依然要冒险去取‘发报机’导致被捕。”
这是个局。
一定是个局!
许锐锋听着老于一点点将话题引过去的时候,内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着,想要提点自己。
“老许,帮我们个忙,要是绣娘在临走之前告诉了你什么……”
来了,他终于老露出狐狸尾巴了。
许锐锋一遍一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他,却在对方的目光下并没有打断,仿佛那些劝诫都成为了耳旁风般,耐心听着。
“想尽一切办法让温婉看一眼那东西。”
“小五子说,温婉只要看一眼就能记住,到时候随便找一台发报机就能把情报发送到山里。”
老于转过头看着许锐锋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一丝闪烁,神情中,更没有半分躲闪。
这应该是个骗局,但老许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却按照剧情走了下去。
“为什么是我?”他急切的问着:“绣娘被捕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拿人命往里填,那时候把她救出去不好么?”
老于的一句话彻底卡住了许锐锋的喉咙:“谁想死啊?”
“不到最后一刻,不到了最没办法的时候,谁愿意去死?你愿意么?”
“绣娘被捕的时候还没人知道山里的情况,要不是为了找寻那份东西在坍塌的裁缝铺发现了一份只在日侨区发放的《满洲日报》,直到现在我们依然不知道山里的情况。”
“可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把‘军列运输时刻表’用发报机发回去?”
老于摊开双手回应道:“但凡情报在我手里……”
“但凡我们这群泥腿子当中有一个人会捅咕发报机那玩意儿,咱俩这辈子也见不着。”
“再说了这件事对你来说没损失,你只需要向日本人转述我即将告诉你的时间和地点,就一定能抓到真真正正的红党,到时候你能活命,还能救下温婉,我们的唯一请求就是让温婉在将这东西交还给日本人之前看上一眼就行,过分么?”
过分么?
许锐锋瞪着眼睛反问:“你说过分么?”
“你让我许锐锋向日本人供述根本不知道的红党位置,让我这个连正眼儿都没瞅过小鬼子的老爷们当汉奸,还问我过分么?”
“可我们救了你的命!”
“老子要是怕死,就不在城外一个人面对鬼子的两个联队!”
“那温婉呢?温婉肚子里的孩子呢?”
许锐锋不说话了,只剩下脖子上的青筋还在蹦,眼睛里的血丝依然赤红。
这时候别说你是老爷们,就算你是神仙,也没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呃……
呃……
老许呃了两声都没说出来话,他想把满肚子的话都掏出来,告诉眼前的老头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人知道北满有个姓许的曾经干过什么,这件事结束以后你去哪隐姓埋名不行?这么大个国家不差一个许锐锋更不差一个温婉,可眼巴前儿的山里,却连一穗苞米都没有了。”
那些话不停在许锐锋耳旁回响,半晌,他才说了一句:“我不想这么活着。”
这句话轻的就像是从一个体虚多年的痨病鬼嘴里飘出来的,但其分量,能压垮男人的脊梁。
老于笑了,看着许锐锋的眼睛说道:“我替山里十一个军,三万战士谢谢你,替我儿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