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都是借口,不理你了!”张晓娟气愤而走。
她确实很气愤,但更多的是担心、是忧虑。
她觉得自己辜负了吴远中,她很自责,她没能把吴远中救出来。
她很苦恼,又无计可施。
她想再回生产队,把这个情况告诉吴远中,又觉得无法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吴远中说。
张晓娟离开后,吴远中也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出去了。
他也轻松起来,状态也好了很多。
但左等右等,一直没等来放自己出去的通知。
直到几天后,他感觉有些奇怪的变化:以往,都是母亲或二嫂给自己送饭。
但从今天,却是一个造反队的人来给自己送饭。
以后的两天,一直都是这个人来送饭。
也再也没有人来看望过自己。
院门,不像以前只是虚掩着。
现在上了锁,只有在送饭的时候,才打开一会。
吴远中心有疑虑,更是待不下去了,他一定要出去看看。
这天吃过饭后,吴远中悄悄走到院子的西南角,他翻过院墙,从后院西边绕到前院。
前院锁着门,一个人都没有,吴远中趴门缝看了看,院内静悄悄的。
吴远中寻思:这父亲和母亲去哪了?还有二哥二嫂呢?还有四喜他们呢?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他信步走上大道,迎面碰上了李婶。
“远中,你咋出来了?”
“李婶!我爸妈他们呢?”
“在乡里批斗呢,你快去看看吧!”
“啥?”
吴远中撒腿就朝乡里跑,边跑边问:“在哪个地方?”
“在公社!”李婶在后面大声的喊。
吴远中一刻都没有停,一口气跑到公社。
远远的,他看到公社外面站满了戴红袖章的人,不用说,是造反队。
他又看到张亮站在门口,张亮也看到了他。
张亮不敢去拦吴远中,他赶紧朝旁边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朝吴远中看了看,让两个人上去拦住他。
吴远中没有停,直冲而来。
张亮吓坏了,他认为吴远中是来找他的。
他吓的指着吴远中,边颤抖着嘴说着“拦住他,他是偷跑出来的”,边朝人群里挤。
吴远中还想朝前冲,马上上来几个造反队的人,把吴远中围在中间,并把他控制住。
他们押着吴远中朝前走。
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前面是一个新搭的高高的台子。
台子上面站了几个人,脖子上都挂着牌子。
他们把吴远中押上台,吴远中一看,父亲也在台子上站着。
“爸”吴远中大声喊。
父亲扭过头,看了看他,没吭声。
吴远中清楚的看到,父亲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封建主义走狗”的牌子。
吴远中被四个人押着,他气的脸上通红,想挣又挣不开。
他看到,母亲、二哥、二嫂,还有四喜兄妹几个都在靠近台子的下面。
他们眼睛都是红红的,紧张而又害怕的看着自己和父亲。
吴远中在他们眼里看到了无助,看到了恐惧。
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想哭哭不出,想喊也喊不出。
下面开始批斗,那领导模样的人念着台上的人的罪名,下面的人群情激昂的高喊口号。
要打倒台上的人。
父亲的罪名是“封建主义走狗”,原来父亲是因为在他小时候,给地主家放过牛。
当时那个地主对父亲好,所以父亲在建国后斗地主分田地的时候,帮地主家说过好话。
就因为这,父亲被人举报,定了这个罪名。
说他同情地主老财,妄图复辟封建主义,要接受人民的审判。
这是多么的可笑,吴远中气极而笑。
他这一笑,造反队的人不愿意了,说他蔑视批斗大会。
让他跪下宣布他的罪状。
吴远中岂是随随便便就跪的人,特别是在这种状态下,他更不会跪。
四个人硬按,把他按跪在地上。
还没宣读吴远中的罪状,下面就有人起哄,让台上所有的人都跪下接受批斗。
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如上的人有人不自觉的已经跪下了,只剩下了父亲。
吴远中看着父亲,只见他迷茫的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自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爸——”吴远中一声长嚎,不知哪来的力量。
他一下甩开按着他的四个人,猛的站起来,朝那个领导模样的人扑了上去。
吴远中双目通红,他有点失去理智。
把那个领导模样的人按在地上,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台上和台下的人都吓的愣的那里。
那领导模样的人的惨叫声把大家唤醒过来。
造反队的人一涌而上,拉开了吴远中。把他拉到台下,找个房间锁在屋里。
大家扶起那领导模样人的,只见他眼也肿了,牙也掉了,嘴也出血了,话都说不清了。
应该是害怕大于疼痛,他心有余悸的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吴远中,才敢大口的喘气。
事已至此,批斗大会只能匆匆宣布结束。
父亲被带回了生产队,但也被限制在家里不准出去。
吴远中被锁在屋里,没人有送吃的,也没有送喝的。
直到第二天,才有人过来。
他们用绳子把吴远中绑起来,押回了县里,关在了县委大院里。
吴远中的定性很明确:当众殴打革命代表,对抗革命路线。
处理也很简单:先关起来,让吴远中写自己的罪行,先检讨打人的事。
并且要继续交待酱油厂的问题,交待自己走资本主义路线的问题。
吴远中不交待,也不检讨。
造反队的人每天换着人问他问题,吴远中打定了主意:问什么,一概不知道,要查自己去查。
吴远中心里很愤慨,这是什么造反队!?
这不是强土匪吗?
吴远中不相信上面成立造反队是这个意图,不相信伟大领袖需要的是造反队这样的“革命先锋”。
村里,父亲他们一开始被限制在家里,不准出去。
他们又害怕,又担心,他们担心吴远中。
他们不知道为啥,这倒霉的事就轮到了自己身上。
母亲和二嫂每日以泪洗面。
后来,地里的农活出来了,造反队不再限制父亲他们的自由。
让父亲他们正常出工干活。
但父亲脖子里的牌子不能摘,干活的时候也要挂着。
村里的人都很同情父亲他们,但干活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敢去慰问父亲他们。
这个农忙,地里再也听不到欢声笑语。
大家都默默干活,互相之间,谁也不说话。
只是在偶尔私下里,大家骂骂张亮爸,骂骂张亮。
村里被批斗的人家,一共有五六户。
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只不过在解放前,他们大多都家庭殷实。
现在翻旧帐,说他们是资本主义。
关键没地方说理。
最冤的,肯定就是父亲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村里的像父亲那一辈的人,以前谁没给地主家做过工?
有打长工的,有打短工的,基本家家都地主家干过活。
偏偏父亲,被拉出来批斗。
吴远中越想越觉得这是针对自己,想让自己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