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明显没睡着,手里的蒲扇还一摇一摇的。
张峰向三姐解释:“姥爷和姥姥都七十多岁了,但身体硬朗,偏偏喜欢自己住,不跟他几个舅舅住在一起。
“几个舅舅全都成过家了,所以在这片老宅盖了两间屋,专门给两个老人住。”
姥爷听到讲话声,睁开眼坐了起来。
“姥爷”,张峰喊。
“峰来了!”
张峰姥爷又问:“这俩是谁呀?”
张峰回答:“我们生产队的妇女主任,来找你有事。”
张峰姥爷一听,埋怨张峰道:“干部来了你咋不早说?”
三姐看他身体确实挺硬朗,眼不花,耳也不聋,年龄其实也算高寿了。
赶紧想要站起来,三姐上前扶住了他说:
“姥爷,你坐下就行,我就是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了解。”
张峰姥爷依言重新坐下,用手一指,朝张峰说:“去,上屋里,搬几把凳子出来。”
张峰应声而去。
张峰姥爷转头看了看三姐,赞赏道:“年纪轻轻,就当了干部,不简单。”
说话间,张峰搬着两把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后面跟着一个老年妇女,手里也提着一把凳子,不用说,这肯定是张峰的姥姥。
三姐上前接过凳子说:“这是姥姥吧?”
张峰姥姥点点头说:“你们是跟峰一块玩的?”
她是想问:你们是张峰的朋友?老年人话说不清,但三姐知道她的意思。
只听张峰姥爷说:“你瞎说啥,这是峰那边的干部。”
“哎哟,我眼花,没看清,原来是干部,真年青。”
“姥姥你体硬朗!”三姐寒暄道。
张峰姥姥回应说:“反正还能活几年。”
这时,张峰端着两个碗从屋里出来了,他走到三姐和卫兰面前,把手里的碗递给她们。
原来,张峰去屋里,想给三姐和卫兰倒水喝,无奈在屋里没找到杯子,
他情急之下,又跑到灶屋,拿了两个碗,给三姐和卫兰一人倒了一碗。
是碗是杯子都无所谓了,还真是渴了,三姐和卫兰接了过来,先喝了几口。
喝完了水,三姐开门见山的说:
“姥爷,我们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张峰妈的事。”
张峰姥爷不知道什么事,张峰领着干部来找他,他本来就有点疑惑。
听三姐这一说,更不知道什么事了,就有点紧张的点了点头,
然后试探着询问道:“峰他娘呀?她有啥事?”
三姐正色道:“她在婆家挨打你知不知道?”
“噢...”,张峰姥爷的神情又放松下来。
他不以为然的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她做的不好,男人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我是她娘家爹,管不着了。”
“姥爷”,三姐说:“现在是新中国了,新社会了,讲究人人平等,打人是不对的。”
“那,当家的还不能教训媳妇了?”
三姐说:“不是不能教训,是不能动手,
“再说,谁都有做错的时候。谁做错了,谁就要接受教训,并不是说只能男的教训女的。”
张峰姥爷说:“那不行,当家的要有当家的样子,不能被女的教训呀!”
三姐无奈的摇摇头。
卫兰接话道:“伟大领袖都说了‘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到你这咋就不管使了?”
张峰姥爷看了看卫兰问:“你也是干部?”
卫兰正想解释,张峰赶紧插话道:“当然了,她们都是党的干部,不是干部人家吃饱撑的来找你?”
三姐瞬间心领神会,朝卫兰使了使眼色。
“你看你这孩子说话,没大没小,不知道轻重...”
三姐说:“没事姥爷,话糙理不糙。”
张峰姥爷疑惑的说:“伟大领袖真说过这话?”
三姐马上道:“那是当然,我们都是伟大领袖教出来的,能错得了吗?
“你看现在各生产队,都有妇女主任,以前哪有呀!
“如果不是伟大领袖重视妇女工作,他能这么做吗?”
张峰姥爷想了想:还真是。
他自言自语的说:“这几千年的男尊女卑,到这一代就推翻了?”
三姐发现,张峰姥爷并不那种冥顽不灵,顽固不化的人,他是能听进道理的。
三姐知道,张峰姥爷不是蛮横无理,他只是愚昧无知。
说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应该是从来就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些道理。
张峰妈回来只告诉他,自己在婆家挨打了,他就先入为主的认为,是自己闺女做的不好,女婿只是教训教训她。
他先天的认为,丈夫管媳妇,天经地义。
自己作为娘家爹,不能护短。
他想当然的认为,只要自己闺女好好伺候丈夫,照顾孩子,做好自己的本分,就不会再挨打了。
现在三姐给他讲了道理,又抬出了伟大领袖。
三姐看到了他思想转变以可能性。
伟大领袖在他们心目中,是“神”一样的存在的。伟大领袖说的话,肯定是错不了的。
这就是突破口,既然是这样,那三姐心里就有主意了。
她说:“姥爷,你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咱们伟大领袖推翻的东西还少吗?
“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是他推翻的吧?
“万恶的旧社会、旧中国,是他推翻的吧?
“剥削农民的地主老财,是他推翻的吧?
“现在他就要推翻‘男尊女卑’,就要提倡‘男女平等’,
“所以才有我们妇女主任呀,我们就是专们为妇女工作的,我们的工作内容,就是维护妇女,提高她们的地位。”
张峰姥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妇女要提高地位,那我们老爷们的地位不就低了吗?”
“没有低”,三姐说:“是平等,男女平等,人人平等,妇女的地位从低,到跟你们一样。”
“噢,平等,这我知道”,张峰老爷说:“就像社员都要到生产队干活,无论男人女人,无论长辈晚辈,这就是平等,对不对?”
三姐点点头想,道理看来是讲通了,该跟他讲讲实际情况了。
三姐问:“你有没有问过你闺女为什么挨打?”
张峰姥爷想了想说:“这,她倒是回来说过一次,也没说个鼻子眼,
“就知道是吵架了,被贵祥拍了两巴掌,哭哭啼啼跑回来...”
“那你咋处理的?”三姐问。
“我训了她几句,我说你吵架就回娘家,人家不说是娘家人怂恿的吗?
“再说,咱得表现出咱的气节呀,对不对?
“我让她哥把她送回去了,还让她哥告诉贵祥,家里已经教训过她了,
“让她好好的跟你过日子。”
三姐有点气愤的说:“你自己闺女挨了打,你原因都不问?”
张峰姥爷说:“这闺女嫁了人,到婆家,不是跟孩子送到学堂一样吗?
“你说,学堂的先生要管,你能不让管吗?一样的道理嘛,对不对?”
三姐真是气的没话讲,心说:这能一样吗!?真是老糊涂。
三姐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了,直接说事实:
“姥爷,我告诉你,你闺女挨打,不是因为她做的不好,也不是因为她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