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至少清楚了老歪的动向,他知道他依旧在工作,早九晚六且不必加班。他的业余时间被大幅消减了,但狂热的心却从未停下。他少白头的迹象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老谢决定得取回他的车钥匙了,他不想被人撞见与老歪在私下里交谈,而且,再这么纠缠下去,恐怕不久前才刚刚泼给他的冷水就会演变成为一种浇灌。“好吧,我了解了,但愿你的预测是准的。”他结束了这场会面,短暂得连老歪都来不及反应,他便折回了更衣间。
多日来的顾虑总算是解除了,那么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了。红幕即将出现危机,这句话到底该不该信?乍一听,这结论非常惊悚,但仔细想想,却又与栽赃嫁祸的谣言没什么区别。在返回枫林苑的途中,老谢曾图忘掉这些。红幕肯定不会有事的,他知道美国的次贷危机,那一年房地美的倒闭几乎震惊了整个世界。但红幕却截然不同,眼下它正如日中天,宛如一头成年的雄狮,它正在草原上散步,它并没有老到会被一群鬣狗残食。老歪信口开河惯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一次都没说中。但今天却不一样,那句话至始至终一直萦绕在耳边且如影随形:红幕就快付不起利息了。
不会这次真的被他说中了吧。
三百万,三百万,老谢用手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到今年年底还剩下三个月时间,到时候他所购买的信托产品就能如期赎回了。尽管这个数目的风险他还能承受,但也绝非是个不疼不痒的数字。更何况,他的老友周雄还豪掷了一千万,如果真发生意外,那就绝无翻身的机会了。想到这里,他犹豫着要不要事先提醒他一下,可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什么?我没听错吧!红幕会有问题?就算我们全都入土为安了,你也不会等到那一天的,放心吧老谢!
他一定会这么说的,老周向来是个乐观派,人也相当精明。就算是遇到问题,出现了在所难免的差错,他也总能逢凶化吉,将自己转危为安。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智多星,怎么会让一千万的财富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打了水漂呢?不,这绝对不可能发生,所以顾虑不提也罢。老谢临阵打起了退堂鼓,这种糗事他得偷偷咽进肚子,然后慢慢消化才行。
九月的北京翻过了夏日炎炎,虽谈不上秋高气爽,但拥抱户外却早已成为了风向。老谢回到枫林苑的住所时并没有着急上楼,与其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享受孤独,倒不如在广场上消磨一段慵懒的时光。在年底前,谢菲恐怕会一直忙不不停,而同样是在年底,财幕信托的利息就该兑现了。利息,这个所有人都能理解其含义的名词,却在老谢这里突然变得生疏起来。他对经济学一窍不通,他也从未想过这个学科会对整个社会的发展带来哪些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和大部分人一样,只知道投资会用一定的报酬作为激励,但一家像红幕集团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又是如何理解利息的呢?他记得老歪曾不止一次的提到过红幕,但那时的表达更像是一种发泄,会让人有种抽离的错觉,而这次就不同了,他不仅钻研了很久,就连讲述的内容也变得更加具体了,他提到了一个词,那就是利息。老谢本应该追问一番的,但他并不想缴械投降,证明已被他俘获。他得想个别的办法来解决心中的困惑。现在他有时间了,女儿不再需要照顾,老歪也被困在了曙光中心。那么自己除了工作以外,就得将无关紧要的琐事推开。他有了新的主意,这很大胆,但绝对可以尝试。他想像老歪一样,也去学学经济学。他是老了,记东西不太灵光,但逻辑思维和理解力应该不算问题。他不想纠缠那些繁琐的算式,他只想深入浅出的发现其中的规律,就像读一本科普类的书籍,这应该不难,还等什么呢?
老谢站起身后环顾了四周,然后径直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了。
这看上去不免有些夸张,他为理解谢菲的目的曾特意去了画展,他至今都还记得康定斯基。可一转眼,他又研究起了经济学,这真是不可思议。但更夸张的还在后面。老谢进到书店时发现经学类的读物竟然很少。他本想一股脑的买上十几本,不论是基础性的还是专业性的他都能接受,但精挑细选了一番,他却只找到了两本,一本是《小岛经济学》,还有一本是《富爸爸穷爸爸》。他知道即便是这两本也足够他看上一段时间了,假如效果并不理想,他也可以在网上搜搜,那里什么都有,想买合适的著作也完全不是问题。前段时间,为了逃避孤独,他曾躲在医院里彻夜不归,但现在他又找到了全新的小岛,他赶回家里时,突然有种享受寂寞的冲动了。这很好,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他已经很久没有读过医学以外的书籍了。
当读完第一本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他的业余时间并不多,这种效率已经算很高了。但老歪所说的利息事件却并没有发生,红幕再次冲上热搜是因为迈瑞肯最终还是投降了,他们退出了桦兴的股权收购计划。从新闻的报道来看,即便是野蛮人,迈瑞肯在此次的股权之争中也是获利颇丰。他们卖出了收购的股票,而卖价也远远高出了他们收购时的价位。失败的一方功成身退,而胜利的一方更是名利双收。红幕在那段时间里再次成为了公众的焦点,这与老歪预测的结果简直就是背道而驰。老谢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时不禁的撇了撇嘴角。然后回身来到书桌前,将第二本《小岛经济学》捧在了手中。
他的计划执行的一向谨慎,他知道谢菲即使将画室当成了家,也免不了偶尔回来休息调节一番心情。所以,他总会将买来的新书藏到自己卧室的枕头下。他做得很小心,但百密一疏,事情差点就被暴露了出来。有一天,他急着回院里会诊,走得匆忙就将《小岛经济学》落在了餐桌上。当他深夜回到家时,谢菲正坐在那里享用夜宵。她直截了当的上来就问,“爸爸,这是你的书么?”
“什么?什么书?”老谢慌慌张张的这才想起那本书来,
“小岛经济学,我大概翻了翻,讲得挺有意思。”
“哦,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我的,今天上午有位老朋友来家里做客,那是他落下的。”
“真的么?你有研究经济学的老朋友?”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每个人都有业余爱好,尤其是退了休的老年人。”
他生怕谢菲会问出这一定是你的书,你怎么看起经济学的书了?是老歪让你这么做的么?你和老歪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是同事?天哪!但没有,谢菲看上去已经被她的作品忙得焦头烂额了,她的长发随意的散落,衣着更是不修边幅,她大口大口地吃着披萨,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很快便将书的事放到了一边。
躲过了那一次,老谢就变得更加小心了。尤其是回到曙光中心,他会与老歪短暂的相处,等忙完手术,他就装模作样的照常离开。他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学习经济学,进而模仿他去探求社会背后运作的原理。他是他的长辈,也是外科手术室里的前辈,绝不能反过来被年轻人指引着该如何做,或者不该做什么。他大摇大摆的出现,又大摇大摆的离开。几次老歪都想攀谈几句,却都被谢主任故意的躲开了。外面的世界尚且安然无恙,如果再有一个人跟着老歪聊那些危言耸听的故事,那就只能说是奇葩中的奇葩了。老谢可不想成为那样的角色,至始至终,他的唯一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保全自己。他问过周雄,旁敲侧击的打探过风声,“财幕信托那笔钱就快到期了,你可得盯着点啊。”而周雄也不忘的安慰着说,“放心吧老谢,我几乎每个月都会请姜总吃个饭,他说过即便是最坏的打算,他也会承诺我们本金的。况且,这个最坏的打算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后来,他又问起了院里的同事,那些年轻人总喜欢将投资理财挂在嘴边,就好像不做这些就会被立刻孤立起来一样,“你买的是哪家银行的啊?”
“当然是利息高的了,还分什么银行么?”
“那你知道,你买的这份理财最终都去哪了么?”
“哎?是哦,还真没查过。不过有钱赚就行啦,即便知道了也不懂,哈哈!”
每逢有机会,老谢都会细心的留意周围。久而久之,他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虽然无法解释具体的细节,他知道那只是一种静心观察后的直觉。而且他也不愿承认,尽管那个想法正在日渐逼近。那是什么?
或许,老歪的鬼话,就要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