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与老歪之间的纠葛也终于恢复了平静。这与那种随时随地都可能撞见的方式绝然不同,至少他可以不用临场应变了,不必为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绞尽脑汁,不必为自己的生活担忧,不必为老歪担忧。谢菲正沉浸在她的艺术世界里,她应该能够照顾好自己,那么多出的大把时间,他就可以全身心的扑到自己的工作上了。他喜欢待在医院里的感觉,他已经做了一辈子的医生。尽管接触的患者几乎都是声名显赫的精英阶层,那些商业领袖,那些娱乐明星,还有部队和地方的政府官员,这些信手拈来的人脉和资源几乎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但他终究还是将全部否认精力放在了医学领域,他苦心耕耘了一辈子的外科手术上。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之中所必须背负的使命,攻克难度复杂的手术,与癌症对抗终生,即便凌晨站在手术台连续奋战十几个小时,但只要患者能康复,那便是一份礼物,他又拯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拯救了一个家庭。
所以,他回家休息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少了。他知道即便回去了也是孤单一人,再加上往返的路程会浪费掉宝贵的时间,那就索性待在国际部里好了。他可以在手术完成过后随便找个地方倒头就睡,这也总比堵在路上来得更加舒服。当年轻的同事们问起这事来,他也总会幽默的回复说,“我那个倔脾气的女儿已经找到了灵感,她已经将画室当成了她的家。既然这样,我就得让她知道知道,我睡觉的地方,比她的画室更大。”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依然会时常想起女儿,即便她的画室就在那儿,那处三层的阁楼之上,但他并不想过多的打扰到她,他知道一旦这么做了,谢菲就会立刻生气,然后冲他埋怨道,你的电话把我的思路全都打乱了!她会这么说么?当然,他了解自己的女儿。所以,一旦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心里缓缓流淌,他感觉有些孤单,总想找个熟人聊上一会儿,没有乏味的客套话儿,也不必互相恭维。他可以生气,可以愤怒,甚至可以毫无顾虑的卸下防备倾诉衷肠。他可以说说自己的无奈,关于如何拯救的故事。他从未深入的考虑过这个问题,关于生老病死,那是客观的自然规律,所以病人是治不完的。医学的贡献提高了人的寿命,但内心的创伤和对这个世界的哀愁和苦闷又该交给谁呢?他想问问老歪,有没有更多的关于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他总觉得他神经兮兮的外表下竟然还藏着一股非同寻常般的魅力。他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关于每年全球死亡的病因统计,大都围绕在冠心病,肺病和中风,还有气管癌、肺癌和胃癌等几项致命的疾病上。吸烟,饮酒,失眠,作息不规律,情绪紧张还有长期的焦虑,“如果不解决这些根本问题,那我们医生的职责就仅限于不问成因,而只顾结果么!”这句掷地有声的宣言,老谢至今都还记忆犹新。而每当回想起这句话,他的内心又都会隐隐作痛。将毕生的精力全都奉献给了医学,可对问题的溯源却还不如一位年轻人来得率真。他感谢有些茫然若失,想否定这种看法却又力不从心。他觉得应该回去看看老歪的了,可曙光中心的工作群里却一直没有动静。于是,他想起了时代广场。正常的工作虽然拴住了老歪,但周末的时光那就另算了。他或许还会坐在长椅上,他并不打算与他当面叙旧,他只想远远的看上那么一眼,只要一切平安,他也就放心了。只可惜,他美妙的计划再次落了空。
老歪并没有出现在长椅上。
周末两天的时间,他一共吃掉了五张披萨,包括分给谢菲的一份。他躲在楼上的客厅里,只要一有空闲就会朝楼下张望,但那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家伙却始终没能出现。老谢设想了各种理由,他可能正在加班,或者累得昏睡不起,要么就是两人刚好错过了视线,从而错失了机会。在夜幕降临之前,他索性来到了楼下准备在广场上闲逛一会儿,他知道老歪是这里的红人,要想打听到消息应该不难。惠民北里社区还是别靠近了,对面的枫雅居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四处搜寻。奇怪的是,直到夜深人静人群散去,他也没听到半句关于老歪的话题。
要直接打给老歪么?他有他的电话号码,但这无异于缴械投降放弃了立场。或者问问李院长呢?可他又不想传递暗示,进而败露了他们的关系和秘密。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放弃好了,只要曙光中心邀请了手术,一切就都会水落石出。他宁愿相信老歪会过得很好,至少与这个无聊的周末相比会充实许多。他从未有过如此清闲的时光,现在他知道了,清闲会让人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