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烦躁，带着种种的疑惑和不安，这才刚刚送走一位不速之客，转眼间就又来了一位。他想要干什么？现在虽然是问答环节，但没有麦克风的话音却显得格外诡异。会场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紧张，这可难坏了台上的主持人，她急忙对着老歪的方向说，“快给这位先生一个话筒吧。”她倒是很有礼貌，但这也情有可原。她本以为只要是落座的嘉宾都得以礼相待。除非，是偷偷溜进来的冒牌货。

“谢谢，刚刚有人提到了公司，一家百年甚至更久的优秀企业。”老歪接过了话筒，他伪装的很好，语气和言辞就像是一位学者。“但在我心里，健康应该比利润更重要。利润，会让人着魔。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以后，人们就会蠢蠢欲动。达到百分之五十，人们就会铤而走险。一旦超过了百分之百，人们就敢践踏一切法律。当超过了百分之三百，恐怕面对死亡，他们也不会再惧怕了。这不是我说的，是马克思先生。”

这很形象，难道不是么？会场里迎来了一阵笑声。

“谢谢，谢谢这位先生的精彩发言，说得实在是太好了。”主持人心里清楚只有台上的几位才是主角，绝不能让别人抢了风头。“那么廖总，你听完了这句，有什么想说的么？”

“我赞同，一家优秀的企业应该以健康为重，包括良好的管理模式，持续的人才引进，产品的质量，良好的口碑…”

“还有持续的现金流。”老歪再次举起了话筒。这就有点不礼貌了。

“我很抱歉打断了廖总的讲话。但总结红幕的过去，为未来献计献策正是今晚的主题。我想，我们应该时刻提防潜在的危机，它最开始是无形的，有一定的概率发生或者不发生。我们都知道贸易战已经打响了，问题的焦点在于5g的应用和研发，而不是，刚刚谈论的房地产。”会场里顿时响起了沙沙的座椅声。“所以，我对红幕扶持桦兴的举措表示非常敬佩。但重要的依然是现金流，红幕已经足够大了，大到能撑起一片天。我相信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与红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会场外的，那些普通人。红幕需要格外谨慎，尤其是在美元三十年通胀的周期节点，这非常重要。”会场里再次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也足够的蠢。”藏在人群中的曹俊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而另一边的周雄也在犹豫着要不要给谢主任发条消息。这个老歪看上去年纪轻轻，其貌不扬，可面对如此隆重的场合，他却在极力的表演，这可真是让人揪心。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一切都还算平稳，他讲的套话虽然带刺，但红幕集团的领导们应该还能接受。这时候可千万别出差错，否则就真的没法收拾了。哎，你这个鲁莽的年轻人。

“谢谢，谢谢这位朋友诚恳的建议，我想请问一下，您是做哪方面的专家？”廖总对老歪的身份并不知情，可他的发言却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说得很中肯，几乎直击要害，效果也远比这台上的几位专家来得真切。论坛可不是相互吹捧的地方，论坛就应该有矛盾，意见就应该有冲突，但凡是个有理智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而现在的气氛则刚刚好，台下听众的反应已经超出了预期，这位胆识过人的朋友正在调动气氛，这非常棒！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被问到这个问题以后，那位端着话筒的年轻人却支支吾吾的慌了起来，而在几秒钟后，他所给出的答案也让整座礼堂彻底的炸开了锅。

“我…我是，其实，我是一名作家。”

什么？没听错么？金融地产的盛会里，竟然冒出了一位作家？这太不可思议了。话音刚落，周围就凝固了。紧接着，数百人的礼堂内便填满了震耳欲聋般的笑声。

这一下，气氛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有人在吹哨，有人在鼓掌，还有人干脆站起了身，而更多的人则是无奈和耻笑。这种梦幻般的场景也让坐在前排的汪斌和诸位重量级的领导们喜笑颜开，更是让台上的专家们抓住了机会。叶教授原本以为遇到了同行，竟然在刚刚的对话中忍气吞声的受了半天罪。现在，他和马教授也终于抓住了老歪的把柄。作家？怎么一位作家也敢班门弄斧的登门挑衅了？时机刚刚好，那就乘胜追击吧，总得将自己的丢失的颜面重新找回来才行。“我觉得！这位颇有学识的作家朋友应该值得大家尊敬！”他的语调突然变得趾高气昂，而会场里的笑声也在疯狂的持续，“真的，当我意识到能有这么多人在研究经济领域的话题，我的内心就会由衷的高兴！利润是根本，当然也不能过分追捧。危机虽然有潜伏期，但我们终究是有很多工具可以运用的。我并不觉得在这场贸易战的结尾会损失惨重。而关于美元周期的担忧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我们做过分析，掌握了很多很多市场的数据和模型。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不论是经济前景，还是地产的未来，都会有充足的保障。这点，请大家放心。”

“不！不是那样的。”老歪在试图争取，可话筒的声音却被会场内的笑声彻底的淹没掉了。“未来会有一场危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引发一阵嘘声，甚至还有人在喝倒彩。但他并没有放弃，“我们盖的房子已经足够多的了，应该将更多的资金投放到未来关键的领域。”

“好样的！”“加油！”“红幕必胜！”

“我…我请求大家…”

“哎，可怜的孩子，你可真是头蠢货。”曹俊也没了脾气。

“我们在高速发展的路上才仅仅走过了二十年，这么短暂的经历却让很多人都忘了本。这是个充满金钱味道的世界，心存感激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作家好文笔！”有人高呼后，又是一阵笑声。

“我们都穷过，请问在座的你们，谁没穷过？”又是一阵笑声。

“人得保持良知，不能丢了起码的道德底线。这很可悲。我们已经变得非常自私了，我们现在很狂妄。不会想着救死扶伤，不会有怜悯之心。我们对普通人设下圈套，搅得他们永无宁日甚至家破人亡。”

“快下去吧！只有你是圣人！”又是一阵笑声。

“林总！孙经理！快上来！楼上又出事了！”

“到了那个时候，有谁会为他们的悲剧负责么？有谁会为他们凄苦的一生负责么？不，没有，不会有的。没人会站出来，也没人会有这个胆量。我们只会沾沾自喜的庆幸，这倒霉的厄运幸好没降临在自己的头上。我们会逃之夭夭，一心想着让这个时代来替罪。这刚好验证了那句话，一切都是命，我们会以为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却不会想到，也可能是人！”老歪的话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他并没有吹响冲锋的号角，像从前那样发出郑重其事的宣言和警告。他已经没了斗志，唯一想做的就是发泄完内心的苦闷，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而就在这时，林可也步入进了会场，她看上去几乎万分的恐慌。那不是老歪么？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他手里会有话筒？这礼堂中的笑声难道是针对他的么？哦，天呐！她听清了老歪的独白，他在讲什么呢？这太不可思议了！得赶快让他停下，这里已经够麻烦的了！

“不，不用推我，我会自己走的。谢谢。”老歪意识到是时候离开了。可还有人在一旁起哄。

“感谢你们为这个时代添砖加瓦，感谢你们每一个人。请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当危机降临的那天，我们中间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幸免。”他的话筒已经被抢走了。“我只希望，这一天能来得晚点，我希望危机永远都不会发生！”他开始喊了起来，“就像！你们今天所希望的一样！再见！”

“再见！我们的大文豪先生！”“再见！”

瞧瞧吧，这就是2019年的老歪。他很固执，甚至有点神经质。难道不是么？

他一次次的苦苦挣扎，却又一次次的狼狈不堪。他已经受够了这一切，却为什么还要迎面出击呢？他所宣讲的内心独白，那些东拼西凑的人生感悟，几乎每次都会沦落成为众人的笑柄。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事实。没有人教唆他这样做，也不清楚是什么何缘由能驱使他敢这样做。今晚，他并没有奉献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说，也没有震慑人心的精彩画面。他至始至终都在保持着理智和镇静，或许，那也根本谈不上什么理智。他也曾想过呐喊，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人的记忆总是不听使唤，他们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的。他们会将稍纵即逝的经历全都扔进垃圾桶里，并且从未想过能再见。

还能怎么办呢？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变成一位吹哨人，能被他人所理解，能够挽救更多的本就脆弱的生命。但现在看来，一切有都是那么的讽刺。会场里充斥着缤纷和绚烂，而会场外也同样是歌舞升平。他从林可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眼神。他感觉自己已经落入了深渊，彻底的迷失了自己。尽管已经发泄过了，可发泄过后却又是那么的苦不堪言。他甚至感觉有些憋闷，胸口就快喘不过气来。他得尽快出去透透风，但一层的大厅却显得极为遥远。他推门来到了街边，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礼堂内又再次爆发出了掌声。热情的观众，美丽的主持人，还有风趣幽默的嘉宾，他们已经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丨潮丨。他们正跃跃欲试，准备迎接今晚这最后的一道节目呢。那会是什么？相信绝不会有人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