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梅城秋季已极是短暂,不过十几日光景,城外的秋色便迅捷褪去,此刻城内气温只有晌午时分是一片暖融融的,几人借着阳光入了城池,墨止自重桓山到西北,再至如今北境,所见的城市也并不多,但若论及梅城这般表里不一,却是前所未有,从外观之,虽城郭好似白壁一般,但年深日久,难免显得陈旧,但入城之际,穿过城头门洞,恍然间一道日光刺眼,梅城繁华风貌却是尽在眼前。
天容云意写秋光,木叶半青黄。
梅城城内,打眼一望,赤金耀眼,秋色满目,竟与城外萧瑟景致大相径庭,街巷纵横宽阔,枫丹摇曳,染红半天苍云,虽是一城之内外,但景色相差殊迥,直如两个天地一般,墨止许久不曾见这繁华胜景,软红十丈,不由得四处观望起来,只见此地百姓已个个换上长裘皮袄,街巷两侧商贩沿街叫卖,不知名的蒸物散发着屡屡雪白的蒸汽和喷香的气息。
孟雪晴微微一笑,跑到一个老婆婆的摊子跟前,甜美一笑,说道:“孙婆婆,要两个芋粉团子。”
那老妪看着年过花甲,头发一派雪白,但体态健旺,慈眉善目,见着孟雪晴跑了过来,连忙笑道:“孟家姑娘来啦,这次好不容易才回来,婆婆这芋粉团子刚刚出锅,送你两个尝尝味道。”
随即一把将身前偌大笼屉掀开,白汽好似穹盖一般呼地一下子腾上半空,一股略带湿润的香气霎时间弥漫了一整条街巷,墨止闻得食指大动,忍不住也走上前,却见笼屉之中一个个饱满圆润的白色蒸物,颤巍巍地挤在屉中。
孟雪晴笑道:“孙婆婆做生意不容易,我不可白拿您的,这是两个芋粉团子的银钱,您收好啦,若是不收,日后爹爹可不教我来啦。”
那老婆婆见她这般说,也笑着点了点头,选了中间两个最大的团子,取油纸包了递在手中。
孟雪晴一脸兴奋,口中呼呼地吹着热气,手上将这两个团子倒来倒去,跑到墨止身前,将其中一个递给墨止,说道:“墨大哥,你且尝尝,这是梅城的芋粉团子,极是好吃!”
墨止接在手中,这团子方才出锅,正是滚烫之时,看着又松又软,倒有几分像个馒头,可掂在手中倒颇有分量,他笑道:“难为雪晴妹子,这团子烫得很,可不要把手烫着了。”
孟雪晴说道:“芋粉团子就是要吃新出锅热气腾腾的,待得凉了便不好了!”
墨止点了点头,二人一同就口咬下,孟雪晴自是美不自胜,大呼过瘾,而墨止头一次吃,更是大吃一惊,说道:“世间还有这等美味!”
孟雪晴笑道:“好吃吧?看着松松软软,但其实颇有较劲呢!这是孙婆婆家的芋粉团子,可是天下第一,取个儿大香甜的芋头磨做粉子,与米粉相合调成皮,再用野鸡最嫩的腿肉,取麻油煎得表皮干脆,再和上北境的各类菌菇提上鲜味,使秋油滚过,这才成馅,在别的地方,可是没这等口福呦!”
墨止点了点头,望了望手中这芋粉团子,只见雪白的面皮上果然见了几分芋头独有的脉络,而内里的馅料更是剁得细腻几如肉蓉一般,但个中菌菇又提供了不同的脆嫩嚼头,只吃一口,心中霎时间大为满足。
宗正卿瞧着两人大口吞咽,也不由得吧嗒了几下嘴,说道:“师妹倒真是贴心,买团子只买了两个,她师兄便是不饿喽?”
孟雪晴朝着宗正卿瞪了一眼,笑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向来不喜欢先吃些团子挡了你食路,待会见了芙蓉肉,你还不是下筷子比出剑还快些!”
宗正卿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好一张利嘴,看看以后谁敢娶你!”
孟雪晴微微一笑,道:“我却不管以后的事,现下嘛,只要先去把我爱吃的东西吃个过瘾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墨大哥身上的伤势,也需要吃些好东西补补体力才是,对不对墨大哥?”
她眼眸清澈似泉,斜睨过来,墨止望着她容貌明媚照人,实是越看越美,自也不愿挪开目光,只是淡然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吃些东西,才好继续治伤不是?”
孟雪晴嫣然一笑,执起墨止手臂,两人便朝着远处一座酒楼跑了过去,而身后那匹黄皮马见着墨止跑得远了,朝宗正卿怒打响鼻,鼻涕几乎溅到宗正卿身上,似乎对墨止跑出老远甚是不悦。
“连匹马都敢招呼我,我招谁惹谁了真是......”宗正卿一脸无奈,执起缰绳,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垂雪楼,乃是梅城,甚至整个北境范围内最为知名的一处酒楼,而其价码自也不凡,由外观之,八角磅礴,楼宇巍峨,在梅城之内,除却隶王王府中的“冷雁楼”外,便只此一家最为高挑。
踏入其间,便可见处处古色雍容,中有山水绿植,氤氲淡淡水汽,而这般水汽在这寒天北境之中,倒并不清冷,反而略带了几分温热。
宗正卿提着鼻子嗅了嗅,笑道:“沈师兄若是知晓我们来了此处用餐,只怕是恨不得几个纵跳跑回来吧?”
原来垂雪楼间,酒香环绕,绵绵屡屡,虽处处可闻,却并非浓烈强艳的味道,乃是梅城独有的“暗香饮”方有此等独特气息,那店小二眼睛最尖,一眼便瞅见了人群中的孟雪晴,忙不迭地跑了上来,将雪白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弓腰笑道:“孟大小姐到啦,今日还是老样子吗?”
孟雪晴微微一笑,说道:“正是的,小二哥可还有座位吗?”
店小二似是与孟雪晴已极是相熟,口中“啧”了一声便道:“您瞧瞧,旁人没有座位,您还能没有吗?这外间嘈杂,恐坏了兴致,孟姑娘,宗大侠,还请随我雅阁稍坐。”
孟雪晴忽然说道:“小二哥,我们今日倒非主角,今日到来,可是为的请我墨大哥餐饮。”
“呦,”店小二一双眼睛迅速地扫了墨止一眼,多年来混迹酒楼,三教九流自也见过太多,原不曾注意到这个面色略显消瘦虚弱的男子,但他心思极是活络,当即便陪笑道,“既是孟姑娘在意之人,当然也是贵客,是小的有眼无珠啦,墨少侠也请上座吧!”
他将肩上抹布抖了下来,随手在长廊扶手上擦了几下,便向着阁楼引去。
众人且行且走,拾级而上,垂雪楼中的贵宾雅间皆在顶层,故而越是朝上行走,酒客便越是稀少,楼下嘈杂猜枚斗饮之声渐趋消散,转而是声声丝竹占了上风,氛围极是清雅,但墨止却是淡淡皱眉,反而自觉楼下更有些人世间的烟火气。
待得行至顶楼,店小二择了一间居中雅间,将三人请了进去,墨止走在最后,尚未踏入其间,另一旁的雅间却是猛地被人拉开,从中气哼哼地走出一个少年来,只见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一件锦缎绿袍,双眉斜飞,眼含倨傲,两人不过眼色稍稍一触,墨止便已入了雅间,只听得那少年在屋外猛地高喊店小二。
而那店小二听了,也是吐了一下舌头,苦笑着说道:“诸位见谅,隔壁那位我们也惹不得,他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