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烂漫,花光浮动,虽是夜半,仍秀态万千,但比之此刻花丛之畔的少女,却显得逊色太多,却见孟雪晴玲珑之姿,清华绝俗,萧中乐曲忽而欣喜,忽而哀婉,忽而又暗自低垂,正如同恋中少女心事盈盈,不敢与外人相道那般捉摸不透。
待得萧声稍毕,孟雪晴口中一声轻叹,开口咏叹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墨止骚了骚头,他虽自幼好武,但墨崧舟从来不敢放纵他弃了文笔,故而从来摁着脑袋背下许多诗词,可他心中从来重武轻文,所学诗词,也都是些边关战事、行侠仗义的快哉诗句,但孟雪晴所咏之诗,却是他自幼听来,正是述说少女对相恋之人心怀爱慕之意,他听罢,低声说道:“看来孟姑娘也有心中所想所恋,既是如此,我话语间可不好再胡说八道。”
孟雪晴一曲终了,心中正自遐思,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几声低语,心中一沉,马上回身望去,却见草庐门前,墨止正淡淡微笑,凝视着自己,一时之间,少女面色一阵潮红,把玉箫收回腰间,跑到墨止身前,低声说道:“墨大哥,你既然醒了,为何不说,反倒教我露了丑态。”
墨止见她脸色如若朱玉,实似异华结胎,美玉生晕,从来少女娇美羞赧,人皆爱看,墨止也不由得笑了一声,说道:“哪里是丑态,孟姑娘剑法高超便也罢了,原来玉箫吹奏,诗词歌赋也这般精通,倒是教我这粗野武人无地自容了。”
孟雪晴低着头,说了一句“哪里”,便扶着墨止回了屋子,墨止见她一脸红润,想必是心中念着情郎,此刻被自己撞破,还感怀羞涩,便清了清嗓子,说道:“孟姑娘方才萧歌清雅,想必心中所念之人,必有感怀。”
孟雪晴听罢,抬头望了他一眼,脸色红润更重,说道:“墨大哥所说,可是真的?他真能有所感怀?”
墨止粗粗拉拉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说道:“这可不是吗,孟姑娘这般美貌绝俗,又文武双全,世上哪有那不长眼的臭小子这般不知福气。”
孟雪晴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抬眼望了望墨止,说道:“那可真是,若是他真的不知福气,墨大哥可替我敲打他!”
墨止哈哈大笑,他从来一派落拓性子,此刻身子乏劲稍稍退却,便又谈笑如故:“这是自然,我虽不知那小子是谁,但若是日后他不明你意,尽管来找哥哥替你敲打他去!”
孟雪晴听他所语,眼神间却忽然有些黯淡,幽幽说道:“墨大哥,小妹倒有一事,想问一问你......”
墨止说道:“何事,随便问。”
孟雪晴双手搓着衣角,犹豫了片刻,这才开口低声问道:“此前......那个黑衣青剑的女剑客,墨大哥你可认得?她与你可是旧相识?”
墨止当时所见那青剑少女,从剑势路数,便已识出暗含御玄宗剑法路数,而那少女呼喝之间的声音他却也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叶小鸾,一念及此,他也心中蓦地生出一股怨怼之情,毕竟当初叶小鸾不告而别,至今相逢,还捅了自己一剑,倒也不知为了什么,他正要开口,却见孟雪晴脸上反倒先生出几分忧郁,抢先说道:“她与墨大哥是旧相识对不对?”
墨止眼珠子转了转,心中那股子机灵劲猛地动用起来,暗自忖度:“小鸾如今立场不明,当初离去只怕与那个黑衣人甚是相关,如今若是真的与之为伍,只怕日后少不得要打照面,我如今若是说明我与她的关系,日后只怕处处行止都不利于我暗中相救,寒叶谷毕竟也是正道宗门,只怕对小鸾下手也不会容情。”
他心中电光火石般心念闪过,当即一摆手,笑道:“哪里哪里,她不是盖着一块黑布,这样我哪里看得出是哪位?又到哪里成了旧相识?”
孟雪晴闻听,却是灿烂一笑,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笑之下却弯作两道新月一般柔美可爱,看得墨止也不禁大受感染,反而也跟着笑了起来:“怎的突然笑起来了。”
孟雪晴摇了摇头,可满面喜悦却是遮掩不住,望了望窗外月色,说道:“墨大哥醒来,精神好,我去给你做些餐食吧。”
墨止连忙拦住,说道:“夜色已深了,我又没有胃口,怎的突然要开火做饭?我这一身臭烘烘的身子,还多亏了孟姑娘替我收拾打理,我可不敢再麻烦你了。”
孟雪晴当初将墨止接回这无人居住的草庐,当时墨止肩上伤势颇重,正是孟雪晴将他浑身衣物换洗下来,精心伺候了数日伤势,连出谷时,随身携带的内服外敷的数种灵药都毫不吝惜,统统喂给墨止,可既是如此,上药换衣之时,便少不得见了墨止身躯,提到此处,孟雪晴霎时间脸飞红云,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口中言语几乎低不可闻:“墨大哥,客气了,你救我性命,雪晴这么做,也是报答不了万一的......”
墨止看了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反而愣愣地说道:“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孟雪晴用力地摇了摇头,却再不说话。
墨止四下里环顾片刻,问道:“既然到了此处,却不知剑北原前辈如今去了哪里?”
孟雪晴说道:“剑长老与那黑衣人相斗离去,如今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可此处却是我与他约定,一旦走散,便到此聚集,想来若是他脱身之后,便会到此与我们相聚的。”
重桓山地处中原核心,百年之前,师祖吕白御,自得造化,开辟基业,与山巅创下御玄宗,乃是武林之中名门巨擘,自当年正魔一战之后,名动江湖,达前所未有之盛,然而名门之下,树大招风,仍自有不肖劣徒,于百年之间偶有现世。
御玄宗既然是正道大纛,便不可置之不理,每每清理门户,便将逆徒所持刀兵,收于金阙峰后山一处偏僻断崖之上,名之曰为“葬剑崖”,当初黑衣人便是潜身于此,暗练邪功。
当夜,雍少余及三云道人合力与之争锋,一时之间竟未得胜势,及至辜御清堪堪赶到,这才将之驱赶无踪,此战过后,葬剑崖更是设为门中禁地,旁人一概莫能相近,而至夜间,金阙峰后山山木林立,幽风吹拂,反生出几许阴暗之感。
葬剑崖上,晚风呼啸,撞击着戛然而止的崖壁,穿过一柄柄年深日久的长剑短刀,发出幽微好似鬼哭一般的轻响,这每一柄刀兵,当年都曾叱咤江湖,人人谈之色变,而至此刻,虽已时过境迁,但当年锋锐犹在,剑气暗藏,却见随着山道高攀,一柄柄利剑也横插在道路两旁,如同山道扶手一般。
随道攀登,扶摇而上,愈是山势高挑,山道两侧的长剑便越是锋锐,插入山石便越是深刻,而长剑数量便也愈发稀少,而葬剑崖好似一柄断剑一般横插在金阙峰山腰之上,及至剑格处,山势便陡然而止,眼前只剩一片荒芜高台,裹挟着浓重云气,这座高台便是葬剑崖上至高之所,平台上横着一块巨石,上面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柄长剑,此间入石三尺,剑身已再不可见,早已深埋石中,想来比之山道上的诸多宝剑,此剑最为锋锐,而当初持此剑之人,所行之事,也最不为外人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