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单掌在地面轰然一拍,此刻力道凝聚掌端,但只这一掌,便将楼阁间地板木料,尽皆拍得粉碎,随即身躯腾空高跃,前踏半步,双拳齐探,左右两拳,皆朝着张束二人面门轰了去,正是一招“半步崩拳”的功夫,此刻他心火如焦,力道自然更胜往昔,加上这崩拳本就甚是暴烈,方寸之间,几有开天崩山之势,张仙纵不敢硬接,长庚软剑一划银环,倒退数步,然而拳罡所及,仍似拳力周转,全无止息之势,张仙纵提气握剑,周身剑影缭绕,气息交错,声势迫人,他只觉周身皆被一股拳劲挤压,身躯款摆侧飘,方才堪堪避过蔺空魂刚猛崩拳之力。
而束羽方才已是无形间受了一招拳罡轰击,此刻力道大损,而蔺空魂怒极一拳,又甚是刚猛,他一个躲闪不及,再度一股拳风打在左肩,霎时间只觉如同被一辆马车撞了个正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感爆裂开来,左肩有如被人径直卸了去一般,已失了知觉,当即痛呼惨嚎,倒地不起。
其实蔺空魂虽功力精深,拳法高玄,但张仙纵亦非凡品,若然真的赌斗相争,这二人皆可与他有一战之力,然而此刻他心火煎熬,力道摧崩,竟是以一人之力压制双盟魁首,他此刻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蔺大哥,我们快走!”
正是墨止,却见他一骨碌坐起身来,抖了抖身上浮土木屑,一脸得色,然而脸色却仍是一片惨淡灰黑,可无论如何,方才早已全无气息之人,此刻端然坐起,仍是让这三个武林高手各自大吃一惊,束羽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欲要朝后退去,左肩磕到桌角,又是一阵撕心剧痛。
蔺空魂喜道:“兄弟,你方才是诈死,却如何连气息都没了。”
墨止笑了笑却不言语,他自从习得无厌诀总纲之后,浑身气脉便通畅更胜旁人,其中所载气息运行之法甚是奇妙,依法而行,便可自行开合气门,方才墨止便是被束羽举在半空,见蔺空魂一招半式也无计可施,便思索出了这般法子,气脉一闭,浑身气息停止运转,便好似死去一般,此刻他得了自由,连忙催动气息复转,无厌诀虽是盖世功法,却也并非可真的教人再不需呼吸,这般气息闭塞之术,也只得比常人闭气更久些许,但由此法施用开来,脸色也垂垂若死,甚是逼真。
蔺空魂游历半生,所见武林高手极多,却也不曾见过这般可自由闭气自行开合的功夫,心中更是对墨止大感佩服。
束羽躺在地上,见墨止竟死而复生,他满心思索的皆是无厌诀总纲,此刻倒也歪打正着,猜对了墨止气息顿止的因由,自觉大好良机,竟又被这少年诡计搅黄,不由得连声长叹,恶气难出。
“你今日自可离去,但夔陵村百十口贱命,今日你却害得他们尽数惨死。”
墨止擦去嘴角血迹,说道:“嘿嘿嘿,我既然与你们一同前来,便是将我自己作饵抛出,此刻夔陵村早已启程离了旧址,大漠茫茫,你又要到何处寻觅?”
束羽冷笑着说道:“你以无厌诀为筹码,将我们二人一同套在此地,确实甚妙,但你为何不疑惑,侠义盟和飞羽盟中的高手,此刻都去了哪里?”
大容关外,黄沙戈壁。
夔陵村全村老弱妇孺缓缓地朝东方移动,此刻,曾经村落早已被他们甩在身后,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砂砾中,凝聚着他们数十年的荒僻隐忍,亦是这般过往,造就了这一村老少既是逆来顺受,又期待解脱的矛盾性格,此刻这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缓缓而行,顶着午后烈日炎炎,朝着远方的期许行进。
武阳川。
那是黄震亨与云州将军府商定的汇合地点,也是夔陵村日后定居之所,对于这样一个崭新的名字,与全然不曾奢望过的未来,全村上下心中腾跃着欣喜与不安,抬眼所望,眼前仍是一片绵延浩荡的沙海朔风,谁也不知云州将军府许诺下的全新家园,究竟是什么样子。
随着大魏帝国近十年来外平流寇匪患之祸,内息外戚宦官之争,国政日渐稳固,终于将目光移向了这广阔绵延万里的国境边线。
大容关屹立西北抵御异族千载,早已不堪重负,城池荒疏,关隘垂摇,再难承载边关重镇之任,更兼西北北桓部落渐有统一凝合之势,数年之间,劫掠边关,烧杀无忌,已有数千人丁被掳至大漠之中为奴为仆,这也使得重建西北境防线尤为重要。
云州萧家本是当地世家大族,及至箫肃戎一辈,声望之隆,前所未有,做到镇西将军职位,都督西北全境军事,此人博闻广记,心志坚韧深沉,上任之际,边关流寇外夷兼具交加,关隘虚设,军备废弛,百姓早已习惯了流离失所,今日入流寇,明日靠官府,辗转无依,多以待死。
箫肃戎上任之后,乃重建卢龙关,大兴军屯水利,不过三年光景,重现良田千顷,又率军收取钦阳至檀幽一线,整备军防,训练士卒,建立起一条天下闻名震慑漠北的“幽云防线”,数十年来,直如一面坚壁利盾,挡在西北边防,北桓部族屡次进攻,皆被箫肃戎整军打败,近十年之间,葬身云州城下的北桓汗王便有两位,左贤王先后折了三位,右贤王折损一位,乃是北桓人数十年间未曾有过之大败,然而此刻萧家军之威名,早已震慑宇内,漠北怯然,虽心中恨恨,却也再无他法,再要入关劫掠,只得偷入早已荒废的大容关下。
也正因如此,箫肃戎派出多支兵马,屡次在大漠之中搜寻联络,将散落黄沙之间的大魏子民,全数收回卢龙关范围之内,数年过去,已救回万余同族,夔陵村坐落大容关外不下百里,已是最后一个撤离的村落。
此刻徐浣尘跨身马上,心中仍念念不忘方才墨止临走时所留话语。
我为饵。
“少东家他早就知道,此时若要成行,夔陵村若要全身而退,绝无轻易成功的可能,他想要的,便是以身犯险,以肉身投馁虎,牵制住张仙纵与束羽二人。”
徐浣尘听到孙青岩的话语,许久不曾说话,他自幼修道,所听所闻皆是事关天下正道忠义的话语,可当时面对漫天血鸦和张、束二人武力之强,这转瞬间牺牲自身,成全旁人生路的决绝,他自忖却决然比不过墨止那般纯粹。
孙青岩行在徐浣尘身侧,见少年脸色木讷,双眸中一片混沌,只得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少东家虽生来落拓放诞,有时颇为狂言无忌,但自从乌袖镇之后,他便与此前再也不同,我说不清他的变化,但他适才的选择,即便是你我,只怕也不敢贸然做出,我想,他是曾亲眼得见自己家园被血鸦毁作绝地,故而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有他人的家乡亲眷再遭此劫难了吧。”
徐浣尘闭起双眼,面容上泛起一阵痛惜,此刻的他,倒更是希望,墨止从不曾来到宗门,自己也从不曾下山来到西北,若是只此一生,青灯松风,瀚海阁中阅览古籍,心中所想便是心中世界,也落得轻松自在,此刻下山所见,是是非非,正正邪邪,早已含混不清,让他分不出究竟该继续去相信些什么,若按照下山时他所知所学,自己此刻与魔道凶星一同为伍,早已犯了门规戒律,便是被宗门毁去一身武功,也不为过,但事已至此,波乱纷纷,却推得他不由得走上了眼前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