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神大震,共同抬头望去,却见银月之下,一道魁伟身影,端身立在钦阳城头,立着登义楼虽还有十几丈之遥,但这一声闷雷怒喝,竟仍有如斯威压,这等修为实已究竟天人。
“主人。”
二人一齐拱手垂身,甚是恭谨。
那人一身玄衣黑袍,看不清面容,腾身半空,轻功若神,几如足不点地一般跃至登义楼头,虽盖着一层黑布遮面,但仍可见此人双眸之中精光豪放,怒沉于眸。
“我曾说过,我最恨的便是同袍相残,你们两个,忘了?”
二人各自拱手说道:“主人谕令,属下须臾不敢忘。”
黑衣人摆了摆手,说道:“罢了,我且先问你们,如今青辰所在,查探清楚了没有?”
束羽说道:“方才五行门众人皆带伤而回,言及青辰已在大容关外百里以外的一处荒僻村落现了身影。”
黑衣人奇道:“哦?此人数月间行踪飘忽,为何今日却现了行迹?”
束羽说道:“说来甚巧,柳无逢等人本在那村落中发现了蹊跷古怪,正欲细查,可谁料那村子看着荒疏,却演练了一种古怪的铁网阵法,险些将柳无逢等人困锁其间,幸而那几人还不算废物至极,自行逃了出来,这时凶星青辰突然出手,将柳无逢等人打得大败亏输,而且,据柳无逢回禀,村子里还有两个御玄宗的弟子,其中一人似乎还与青辰交往甚密。”
黑衣人沉声说道:“你们可知,那御玄宗的弟子,究竟何人?”
束羽笑道:“主人无需多虑,那两个小娃子功夫甚是寻常,其中一人更是被柳无逢等人以冰火两道真气所伤,性命不保,便是天王老子,也活不过数日之久。”
黑衣人喝道:“那少年便是乌袖镇仅存一个活口,此人自幼便受教育青辰门下,这无厌诀总纲心法,多半便在他手中,他若死了,青辰必定再度远走异域,再到如何寻觅?谁让你们贸然出手?我说过多次,若非必要,慎以武力迫人!”他修为之高,已临绝顶之境,如今大动雷霆震怒,虽只一瞬,亦犹天威盖顶一般摄人心神,束羽及张仙纵二人一时神为之夺,更不敢多言半字。
可他毕竟修为高深精湛,情绪镇压甚速,长叹一声,随即说道:“我曾说过,要侠义盟收拢关外百姓回到大容关处,此事办得如何了?”
张仙纵说道:“主人宅心仁厚,记挂关外同胞,此事在下亦不敢耽搁,已派出多路人马前去关外联络,可今日北桓颇有异动,同在劫掠关外百姓至大漠之中,且另有一股势力,似也暗中窥探,不知有何计较。”
黑衣人问道:“另有一股势力?那是谁?”
张仙纵道:“在下如今并无十成把握,只是此前在我侠义盟晚宴上,曾瞥见二人,其中一人身形如同高塔铁墙,拎一条熟铜短棒,言谈举止甚是粗野,但看其面貌,依稀便是云州将军府的先锋将官霍山,而另一人则是个秀美姑娘,使一杆亮银点金枪,在下曾听闻,云州将军府的大小姐萧暮雨,便是边军之中枪法高手,若是云州将军府涉身其中,此事只怕更是难办。”
黑衣人闻言点了点头,喃喃念道:“云州将军府......云州萧家......”
墨止自村外纵跃而过,此刻只觉身躯轻若猿鸟,浑身上下再无此前冰火两股气劲互争雄长的那般难受躁动,心中更是欢喜,远远地已瞧见孙青岩正静立村口相待,更是几个起落之间,便来到的孙青岩面前。
“少东家,身子可好些了么?”孙青岩微笑着问道。
墨止抡了抡胳膊,只觉得浑身有一股使不完的气力,说道:“哪里是好些了,简直是更胜以往!黄大夫别看人丑了点,药可真的是灵......哦对了,黄大夫现下已经不丑啦!”
孙青岩点了点头,提及黄震亨,他却也并无太多笑意,只是说道:“药石皆有其毒性,便是黄震亨这等天下名医,也未必就如何通神,这几日你虽有所好转,但务须要记着,你如今内息大虚,切记不可枉动内力催谷,此乃大忌,可千万记得。”
墨止一边搔首,一边笑着说道:“记得啦记得啦,青岩叔你这几日每日都要与我说一遍,我想忘也忘不掉的啦,就算有人拿着刀冲我砍过来......”
孙青岩抢先说道:“若有人要伤你,我岂能与他干休?”
墨止心中见了孙青岩,只觉一阵欢喜踏实,但却也想到如今尚不知去向的沈沐川,随即便问道:“却不知沐川叔如今到了哪里,若还有机会,我们三人还能如以往那般周游江湖,该有多好。”
孙青岩闻言,也是微笑颔首,记忆不自觉地拉回了数月之间那架马车之上,众人饮酒谈笑,纵游山水,每日沈沐川吵着饮酒,饿了便烤羊烹鸡,若非赏金游侠骤然介入,三人或许还可相聚时间更久些才是:“老沈他......自江延城之后我也不曾再见过他了,只是曾听过他寥寥几则消息传闻,也不知真假,如今谁知道他又转到何处潇洒了去了,不过你是他剑法传人,他迟早还是会出现在你我面前的。”
墨止笑了笑,这才回想起,当初沈沐川所传授的饮中十三剑,至今也不过粗浅明了其中“醒八剑”之招法变化,至于余下“醉四剑”的精妙,至今仍不能悟透,这些时日既然不能在宗门中用出这套剑法,也颇有些荒疏,反倒是御玄宗的剑法日渐精进,想到当初沈沐川护着自己踏临险地而不退,又将凝聚了一生心血的剑法相授,也不由得暗自生出愧意。
孙青岩似是看出墨止心头所想,便笑着说道:“你身在御玄宗这等门户森严之地,老沈的剑法暂时搁下也是情有可原,他也不会介怀,日后有了机会再捡起来便是,我们快快回去吧,这几日夔陵村要举村搬离,可是忙碌得很。”
墨止点了点头,二人便一同朝着村中走了去。
原来夔陵村这些时日里,家家收拾行囊,皆要预备离去,这原也正常,当初黄震亨演练铁网阵,便是为了与侠义盟割断往来,铁网阵变化之奇,即便是十个八个麻衣门客一同前来,也困死其间,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次竟是五行门遗少一同降临,这一折虽大出黄震亨之意表,但幸而孙青岩及墨止等人出手相助,倒也得了搬离时机,自墨止醒转之前,举村便已忙作一团,家家户户装了箱窃车马,欲要撤离。
墨止边走边看,只见四下里烟尘纷扬,人人忙碌,便问道:“此地势力犬牙交错,不是北桓部族便是侠义盟窥伺,这些人又能往何处退去?”
孙青岩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去问过了,可黄震亨并不透露,我们既然承了人家相救之情,便只需负责将他们护送到他们指定位置即可。”
墨止说道:“可我却总觉得,这个黄大夫怪怪的,可不要......”
他话未说完,忽而见西北方起了一缕风沙烟尘,远远观去,虽只袅袅一线,却也来得甚是突兀,恍惚间,却见烟尘之中,冲出一队黑黢黢的人马,只是相距尚远,看不真切服饰衣着,但孙墨二人眼神交换之下,各自心中大呼不妙,只因夔陵村已深处西北荒漠,若再从西北处冲出一支军马,只怕八成便是北桓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