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所说,实则是炫耀自夸,旁人皆不及他们这般给墨止便利,要墨止记下这番恩情。
而墨止自然也是应道:“这是自然,三位大哥都是侠义汉子,在下必定与李七襄前辈秉知三位大德。”
徐浣尘跟在最后,听墨止一路上净是拿李七襄挡箭,可推本溯源,墨止与李七襄不过一面之缘,哪里认得,若是到了钦阳,侯长明等人吵嚷着叫墨止前去引荐,岂不是露馅?他虽江湖经验不足,但生性严谨,料事于前,此刻不免担忧。
众人方行至一半,却听得头顶一阵咯啦啦的石块声响,随即听得几声脚步声响,侯长明侧耳倾听,约莫有两人的脚步声,但各自奔驰甚快,好像各怀身法,连忙站定脚步,心中担忧若是自己几人在这一线天底部被人从上偷袭,可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
头顶脚步声一阵纷杂,却是在这裂隙处站定,一个极是苍老的声音传来,语气之中净是慌乱愤怒,但饶是恼怒,却已经中气不足,显然气力不济,似是已经受伤:“你怎敢对我下手!你我相识多年!为了这一块牌子,一个名头!”
而另一个声音则更显年轻,话语之中满是狡狡笑意:“为了一个名头?难道你还看不明白?日后江湖中执牛耳必是侠义盟,为着日后生活,你还不送我一阵顺风?何况你留下那些魔道妖人不杀,显然已是与他们暗通款曲,我今日除你乃是践行侠义之道!”
众人听得吃惊,显然头顶山丘之上,两人竟是动手搏杀,虽不知具体如何情由,但事关侠义盟,五个人当即各怀心思,静神倾听。
“师门之中只剩你我二人,那些人你也见了,无非是些老人孩子,哪里是什么魔道,你又何必要将他们一并打杀了?你如此狠毒,还有脸加入什么侠义盟!你与侠义二字又有什么相干!你不怕江湖耻笑么!”那老者越说气力越是低迷,说到最后已是虚喘连连,但话语之中怒意却是愈发盛大。
年轻人哈哈一笑,声音却是颇为清脆,但杀气却也渐渐显露:“那些人是不是魔道,我其实并不关心,可我关心的是,盟里说他们是魔道,我便要去斩杀,老人小孩便不会是魔道么?他们曾与魔道妖人并处,便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那年轻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至于你嘛,此地人烟罕至,你死了又有谁知?让人只会说是魔道所为罢了,你救下魔道,最终却被魔道所杀,我回去必定通秉莫大侠,将你厚葬入土,也不枉你侠名了!”
墨止虽不明情由,但那年轻人话中语气却是这般蛮横残暴,让他不由得想到乌袖镇惨案当夜,那策动血鸦的飞羽盟盟主孟展,一想到这些事由,心中怒恨交杂,脸色骤然而变,几欲冲上去将那说话之人就地斩杀方才泄愤。
徐浣尘见墨止脸色倏地变了,整张脸通红发紫,眼眸中更是怒意如炽,不知他为何如此,连忙摁住墨止肩头,示意他万不可出声。
墨止连连粗喘,这才勉强压下心中那翻滚着的熊熊恨意,但山崖之上,那老者仍自喝骂不休,但说道最后已是再无力气。
忽然风中一阵犀利锐响飞驰而过,这般破空之声如此急劲,即便是墨止等人藏身峡底也听得分明,想来是那年轻人终于听不下去,痛下杀手,随即便是一声血肉爆绽之声,那老者惨呼一声,便再无言语,想来是已被一击致死。
众人互相望了望,虽都是武学之士,但自问要在手中发力一招制敌尚且不易,更不要说一击取下人命,峡上之人究竟何人,终是不知,但众人心中自忖均非其敌,若是被人发现更是无从还手,于是各自屏息不语,待得头顶再无声响,又过了半个时辰,方才蹑手蹑脚地朝前走去。
待得众人穿峡而出,天色已近昏暗,这一线天峡顶,却是座山峰,绵延极长,但并不险峻。
墨止一言不发,跨马便朝着山上疾行,侯长明等人看得焦急,呼喊几声,见墨止竟全不回应,也只得匆匆追了上去,可墨止此刻心中有气,哪里顾得上等他们,只管策马爬山,霎时间便拉开十几丈的距离,所幸山丘并不甚高,众人始终得见其背影,故而还跟得上。
墨止纵马行不多时,便到了山顶,却见山顶上是一片极其茂密的树林,一条狭长裂缝穿过山丘,便是方才众人得见天日的一线天之所,若不是众人从其间穿行,旁人见了,实难发现这脚下别有洞天。
此时山顶弥漫着一片血腥气味,只见一道狭长的血迹自山崖边,一直延伸到一株桑树边上,长逾数丈,宛若红蛇,触目惊心。
墨止下马过去,只见一位红衣老者颓然坐在树下,早已亡故多时。
众人尚未靠近,已是被浓烈的血腥气冲得一阵呛鼻,却见那老者几乎坐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四下里流血如湖,老人的须发皆被血液浸泡得黏在一处,而更为骇人的是,这老者胸前至左肩,竟是被一股莫名巨力撕扯四散,此刻缺了半边胸膛臂膀,鲜血仍自汩汩流出,好似一眼行将干枯的泉水一般,两截断骨从血肉中穿刺而出,荧荧白光显得甚是恐怖,更兼此刻日色昏默,朦朦胧胧之下更显得阴气森森。
众人一见,无不背生凉气,侯长明等人虽久游江湖,但何曾见过这般凶残的手法?再看这一地血迹,笔直地从山崖边延伸至此,想来是这老者受了如此重创,竟还一时未死,爬到此处,方才咽气,似是求生之念剧烈,又似是怨念难消。
众人望着这一对翻白眼珠,空洞无神,血丝遍布,已是暗自心生凛冽,而几人中,数徐浣尘心境最是沉稳,端看多时竟也心生恐惧,生怕瞳仁蓦地翻转出来,与自己对望,当下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墨止虽与这老者素不相识,可眼见着此人这般凄惨,心中霎时间便想起乌袖镇之中种种惨状,当夜孟展策动血鸦骤起突袭,便也是打着查探魔道的名号,行侠义之名,昨日今日,一般无二,此刻满地鲜血,借着皎洁月色,折射出冷红光芒,映得墨止脸庞已是阴晴不定,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遍地鲜红,便如同那一夜之后的乌袖镇一般。
这般血淋淋的侠义。
墨止心乱如麻,一时不语,徐浣尘望了望这老者缺失的胸膛和左肩,心惊之余,却也横生疑窦,他心中暗暗琢磨:“什么武功,竟能将人体撕扯成这般模样?肉体残毁至此,倒像是某种力道由体内迸发,自内而外将身躯爆裂而开,可思索方今之世,哪里有这般有内而发使人肉体炸裂的武功?”
侯长明见墨止一路上极是机灵,口齿之灵便机巧,更胜许多成年侠客,而此刻居然对着一具尸体面色倏忽变幻,眼眸之中时而迷惑时而杀意腾腾,大是不解。
其实他却怎知,此刻墨止天人交战,心中好似狂风卷黄沙一般,躁乱几欲疯魔,脑海之中乌袖镇的惨状、父母的尸身、血鸦的瞳孔、孟展的笑声、沈沐川和孙青岩离去的背影,种种因素汇聚一处,闪回不休。
不自觉间,汗水竟是顺着臂膀滴落到了地面,指甲亦是深深地陷入手掌之中,直直刺入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