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云道人闻言霍然站起,昂首说道:“师妹这话说得有趣,我自接掌刑罚长老之职,自问绝无偏心,若说我门下并无何用之人,你霜竹峰门下又有何人可用?此刻不也已全军覆没?”
三云道人这话便是早与议题相悖,转而讥讽其他山峰师门不周,霜竹峰的确于此次门内小较之下所有年轻弟子早早出局,宁若芙虽并不介怀,却也引为不悦,此刻听着也是站起身子,冷冷说道:“三云师兄这般说,莫非是想试试我霜竹峰功夫,是否还不如你那连小较都选不进去的功夫?”
宁若芙自年轻时,实则是凌厉泼辣的性子,争胜之心甚至高于当年沈沐川,只不过后来经历世事无常,心境愈发冷漠淡泊,可如今听得三云道人语出讥讽之意,也是丝毫不让。
而三云道人门下虽也有高徒,但此次却都早早落选出局,倒也并非如宁若芙所说那般不堪,可他此刻却也被激起怒气,前踏一步,说道:“试试便又如何,我与宁师妹自当年门内大较之后,也多年不曾切磋,不知你如今进境如何!”
宁若芙冷冷一笑,说道:“当年你敌不过我五十招,今日你只怕二十招也敌不过!”
二人越说越快,此刻却似乎与墨止再无相关,说着便要各自抽身到演武坪上比试一番。
“砰!”
一声轰然闷响陡然传开,众人被震得耳中嗡鸣,一齐望去,却见辜御清此刻满面怒容,肃面如火,一掌轰然便拍在桌上,劲力之盛,竟是直接将硬木长桌拍成片片粉碎。
“成什么样子!”
辜御清多年来稳重宽和,对门内诸事主张无为而治,虽是正道江湖耆宿人物,却全没架子,往往还和弟子往来攀谈,众人虽对他敬重有加,却从未见过他发怒,今日骤发急怒,实是令一众长老各自大惊,连忙齐声说道:“掌教师兄息怒。”
辜御清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怒意渐退,望了望此刻宁若芙与三云道人,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一把年纪了,当着小辈吵成这样,成什么样子。”
宁若芙与三云道人齐声称歉,辜御清再望了望台下墨止,缓缓说道:“我们虽然规定门内小较留力不留手,但既然是比武,伤损难免,只不过,雍师弟,你门下的墨止下手也忒重了些,心中戾气如此之盛,只怕心火虚浮,反着了魔道。”
雍少余闻听,拱手低声说道:“掌教真人教训得是。”
辜御清看了看眼前众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看,陆竹也的确是在比武时说了些话语,只怕也不会好听,墨止下手也的确过重,本该严惩,但念在年少无知,又受了言语相激,已是激愤,却也并非不可饶恕,但这心性嘛,确该磨炼,否则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要走歪了路数才好啊,着墨止幽闭忏过峰三日,以清其心。”
雍少余心中一沉,正待开口求情,辜御清却是摆了摆手,脸色一板,其意便是如此已是处理得最轻之举,勿要复言,雍少余摇了摇头,便也无法再多说半句。
三云道人心中却是一喜,心中盘算着墨止幽闭三日,则必定误过小较三轮,如此也算是除了墨止小较资格,而此刻却听得宁若芙开口说道:“掌教师兄,如今次轮方毕,弟子颇有些疲累,不若这小较三轮延缓五日如何?”
三云道人此刻只气得牙根痒痒,宁若芙此语明摆着是为墨止争取时间,但他尚未开口,只见辜御清轻轻一笑,说道:“宁师妹心思缜密,的确是须得好好修整一番,便依你所说,五日后便是剩余所有人再定输赢,这一次,可不要再有伤损啦。”
说着,他深深地望了墨止一眼,眼中慈爱之意隐隐透出。
所谓忏过峰,虽得一峰之名,实则却是重桓山支脉一隅,因其独伏崖边,看着好似单成一脉,故而有个“峰”字相衬,但其石台也不过两间静室大小,四周石壁屹立,内里划石成台,只留下一处狭窄洞口,用以通行、递送食水,四下里实则是峭壁俨然,恍若山牢一般。
自吕白御祖师立派之始,便设立此地,作为惩戒门内弟子过失之用,虽一般以年轻弟子受惩居多,但似墨止这般入门尚不过四个月,便来到此地的,只怕这百年玄门,也没有几个。
墨止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山壁竖立直挺,古藤络壁,山势一直绵延到了天空云雾之中,也不知其巅峰长在何处,四下里更是无遮无挡,若是赶上风雨时节,只得借着山石突岩遮蔽,心中想着,不愧是教人忏悔罪过的地方,条件这般简陋。
这忏过峰虽与世隔绝,但好在占了个人烟罕至,四周尽是苍石古木,举目所及皆是云海山景,郁郁苍苍极是洪壮,一眼望去真有俯临万物,隔云观世的浩渺之感,少了许多山前的聒噪喧嚣。
墨止自入门以来除了玄岳峰一众师徒及叶小鸾之外,几乎可以说是处处遭受排挤讽刺,饶是他并不在乎旁人看法,但心中却也实则并不好受,故而来到此地也算怡然自得,当即盘膝坐下暗自运功。
只是这般时日转瞬即逝,转眼间便到了下午晚饭时分,再睁眼时,却见云海生金,已然到了黄昏,墨止腹中饥饿,见时间当是饭食送到,便来到洞口等候,只是却见洞口不过放着一碟酱菜,一碗清水,再无他物,墨止看着眼前这点餐食,不禁心中大为失望,心中着实不解:到了忏过峰,便不能吃饭了么?
其实御玄宗虽将弟子送到此处忏悔,却也念及弟子年轻,往往餐食更厚于往常,只不过忏过峰地处金阙峰后山山腰,餐食打理一向有金阙峰弟子负责,而偏偏这几日负责餐食的,就是那皮瑞清。
他入门虽早,根基深厚,但却心窄记仇,当初自己与闵清泉一同教训墨止,反被墨止处处掣肘,后来又被雍少余亲上师门拽出来教训,后来墨止更是借着比武大大羞辱二人,如此之多的过节,虽是闵皮二人发难,然而但凡是寻衅之人,又有几个真会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当下反倒越发怨恨起墨止来,心中便即盘算着,自己三日只给酱菜清水,也不至于教墨止就此饿死,但这般折腾数日,即便不死,也定然命去半条,介时自己再来到此处教训墨止一番,甚是妙哉。
墨止透过洞口,只能看到一个高大肥胖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去,隐约得见当是皮瑞清的身影,当下心中已是了然一切,固然暗自大骂皮瑞清小人行径,待得自己出去非得找个机会好好反戈一击才是。
话虽如此说,但眼前也只得屈就一餐冷炙,酱菜入口甜咸适口,反倒更加开胃,墨止将清水一同饮下,也是于事无补,他此刻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身体渐茁的岁数,所需饭量也是不小,越是时间流逝,腹中越是咕噜直叫,从来皆是人只要腹中饥饿,便会不由自主地心生烦躁,此刻墨止别说是忏悔罪过,即便是修行功法也是一阵心烦意乱,当下站起身子四下里转悠,以求能寻到些许可食用之物。
然而忏过峰历经百年,方寸也不过眼前大小,哪里还有更多食物在?墨止找了许久,毫无所获,反倒更添饥饿,他沉沉地朝着地上一躺,见着四周山石拔地而起,眼前天空只剩一圈,虽是空中星辰绮丽,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心情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