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物性,通俗一点就是这玩意儿古人到底拿来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小竹有没有理解。
我倒是明白颜旺的意思。
比如冕旒帝王帽,大部分人鉴定,都从帽子着手,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如果从这顶帽子的物性去想,就能很容易看出毛病。帽子的物性是帝王用来祭祀庆典用的,在禁铜的唐代,代表国家形象的冕旒帝王帽,绝不可能用铜来做。
这就是古玩物性所露出来的破绽。
如果我早理解了“无本不成真”这句话,当时找帽子的破绽,也不用废那么多的周章。
颜旺从一个制赝高手的角度,逆向讲解如何识赝,倒真的让人耳目一新、受益匪浅。
他这已经算对小竹倾囊相授了。
颜小月轻轻对我说道:“我爸爸从没带过徒弟,等于有一肚子学问的老教授,很想教给学生,但平常根本不可能、也没机会教人,这次算是将毕生的精髓全给讲了。录音笔录下来的东西,相当于一本杂项百科全书了。”
我见颜旺和小竹已经往前走了,便问颜小月:“砚台我卖给你一百四十万,你给老爷子说二百六十万,坑爹这样坑么?”
颜小月闻言,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要你管呐?我要钱有用的,你别说出去哈,要露馅了,姐姐跟你没完!”
今天的参观计划是一天。
其实要沉下来,这里的东西花半年时间消化都不够。
中午颜小月打了饭菜进来吃。
到傍晚结束之时,颜旺和小竹都有一些意犹未尽。
小竹向老爷子深深鞠躬,表示感谢。
颜旺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呵呵直笑。
我则让颜小月和小竹先出去。
她们不明所以,先出去了。
我对颜旺说道:“老爷子,感谢对小竹的提点。今天来参观,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有一个事关自己生死的重要问题想问你,恳请老爷子如实相告。”
我用的是“恳请”两个字。
颜旺闻言,神情顿时一愣,用沙哑的声音反问道:“苏老板人中龙凤,做局下套横行无忌,何事事关你生死,还需要老夫来提点?”
我也不卖关子,直接问道:“当年提携你的那位天神是谁,能否告知?”
颜旺闻言,整个人都立住了。
目前的情况。
魔都据点被拔了之后,公家肯定会根据从据点里面找出来的线索,顺藤摸瓜,继续往上寻找老司理邪恶帝国的犯罪脉络,老司理肯定要抓紧时间紧急收缩战线,擦干净身上的屎,尽量不再遭受更大的损失。
在这种时候,老司理肯定忙得屁砸脚后跟,根本无暇顾及我。
但我却不能被动地等他来找我。
我必须主动去撩拨他,把他给逗嗨。
本来以为收服了夏禧之后,会从他身上找出对付老司理的突破口。
奈何这小子根本不肯就范,还用假药包骗了我们,逃了。
我现在只能启动颜旺这个线头。
颜旺之前十年不出山,但因为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天神一句话,无奈只得重新出山接客,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要帽子客人的真实身份,但还是尽心尽力地做了一顶冕旒帝王帽赝品。
而天神之所以会让颜旺去做这顶帽子。
完全是因为老司理找到了天神。
这是一个三角关系。
天神认识老司理。
颜旺认识天神。
只有颜旺告诉我天神是谁,我去找到天神,才能想办法顺藤摸瓜找到老司理。
这也是之前我为什么不肯收颜旺送出的近千万价值的鱼肠剑,却倾心帮他去解决麻烦的原因。
我要让颜旺欠着我这一份天大的人情。
再将这份人情作为线头。
不断抽出躲在黑暗中的老司理。
现在到了需要他还的时候了。
参观工作室、提点一下小竹,也算还了一点人情。
我也没跟颜旺客气,果断收了,但礼实在太薄。
颜旺手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似乎内心在艰难挣扎。
半晌之后。
他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苏先生心思之深,老夫佩服的五体投地!”
颜旺这话讲得非常委婉。
其实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原来你小子在这里等着我,太特么不地道了。
让他不爽吧。
掀翻老司理,于公于私,我都觉得自己走在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管不了那么多。
我没吭声。
颜旺说道:“早年间,他老人家虽然也是古董江湖之人,但在几十年前就已经退出古董江湖,从事了别的行当。自从他从事别的行当之后,我曾答应过他,不再将他往古董行当里面扯,也不会透露他的任何信息。”
“这几十年来,要不是上次那位神秘客人需要冕旒帝王帽,我们还从来没联系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神秘客人,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迫使他给我打这个电话。”
颜旺已经快七十了。
那位天神在他的口中属于老人家,不得快九十岁了?
我静静地听着。
颜旺神色无比纠结,似乎非常累,端了一张凳子,坐下来,抬头问道:“苏先生,你有烟吗?”
我给了他一支。
颜旺抽着烟,露出一副生死抉择的神情,说道:“他老人家对我有提携之恩,苏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事情真的让老夫很痛苦啊,说出来不是人,不说出来也不是人。”
果然是老狐狸!
如果换成普通人,见到一个老头如此痛苦的抉择,可能也就说算了。
可我是普通人吗?
哥们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我直截了当,反将了他一军:“天神退出古董江湖几十年,却又给你打了电话,再次参与了古董江湖之事。老爷子十年不出山,后来也出山制赝了。你们两位僧人,本来确实约定一起苦行,可如今两人斋戒都先后破了,谁又还好意思腆着脸指责对方心中不尊佛祖?”
我的潜台词是,可别拿这个说事,这人情我要定了,你还不还吧。
颜旺闻言,脸上肌肉剧烈抖动。
估计要不是强忍着,一口老血都会喷出来。
我安静地等他抽完了那支烟。
颜旺见我态度坚决,万般无奈,只好咬牙说道:“好吧,我告诉你。他老人家其实人在津门,是老粮帮的总瓢把头。至于苏先生能不能找到他,他见不见你,老夫就无能为力了。”
我问道:“谁?!”
颜旺回道:“老粮帮的总瓢把头,难道苏先生认识?”
这就有点巧了。
按颜小月所说,她参加老粮帮,其实根本没敢告诉颜旺,害怕他打断她的腿。
可那位提携颜旺的天神,竟然会是老粮帮的总瓢把头。
我回道:“不认识!多谢老爷子坦诚!”
颜旺罢了罢手:“不客气,只求苏先生找到他的时候,别提老夫名字就行。”
我回道:“一定。”
颜旺笑道:“苏先生,我已经年纪大了,今天精力有点不济,就不送你了。”
我目的达到,不再多言,向他告辞,出了工作室。
小竹和颜小月正在外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