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克宏的江南水军只有两日粮食,注定了他们不可能花时间去验证去分析消息的真实性。
这条假消息,足以乱敌心智。
曹彬这一计用到了点子上。
古代地方耆老的影响力是极大的,耆老说金陵已经为中原攻取,他们不在是南唐的子民,而是中原朝廷的百姓,需要接受中原的税赋统治。
真百姓哪有多余的心思,只要能够好好地活下去足矣。
哪管主上姓罗还是姓李。
而且中原的税率比江南更好,今年因战情还能享受税赋折扣,皆暗自窃喜,接受了自己成为中原子民的事实。
谢文节一共十余人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处隐秘的江滩上岸,几人约定好时日集合地点,开始四散打探消息。
他们这伙人身份不一,自然只能先往周边打探。
一路查问,得到的大多都是金陵落陷,曹彬兵发南昌府的消息。
三人成虎,当即就有一半的兵士不干了。
这金陵都没了,自己效忠谁去?
他们的家都在江南,各自往家乡的方向去了。
江南都没了,中原总不能追究他们逃兵的责任吧?
谢文节一个闽人对于江南朝廷没啥好感,从军只是为了生存,一展抱负。
不过柴克宏提拔了他,对他有知遇之恩,故而兢兢业业地打探着消息。
一连问了几个村镇得到的都是金陵落陷的消息,谢文节心都凉了半截。
谢文节艺高胆大,直接向金陵摸了过去。
他自然没有马,全靠一双脚。
这建州人身在山水之间,快步走个三四十里路已是家常便饭,途中偶遇村落,也会打探情报。
有些百姓配合,有些百姓甚至打算将他擒下邀功。
谢文节只能将对方打倒,还抢了一些吃食,继续赶路。
天明时分,他来到了金陵城外,看着城楼上那迎风招展的中原旌旗。
金陵正处于战时封控状态,周边有兵卒巡逻,无一行人。
谢文节心知,只要自己一露脸,立刻就会给拿下,根本不敢也没机会靠近。
结合一路来的见闻,谢文节匆匆回到了约定地点集合。
看着只有半数人赴约,这半数人,尽皆惊恐,神色不定,谢文节便知情况。
不再多等,自作主张的让兵士四散逃命去了。
这从江岸游回江心,谢文节天赋异禀能够来去自如。
其他人却未必了。
谢文节来回奔行了百里,只是在江岸小歇片刻,便直接下水,游到了江南水军的驻扎地。
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了柴克宏、孙震。
首先当然就算长江浮桥。
柴克宏、孙震终于知道了中原大军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江南了。
解惑之余,那股恐惧也瞬间升起。
对望一眼,彼此眼中的惊恐一眼可见。
两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拼死也要摧毁长江浮桥。
紧接着谢文节又说出了金陵落陷的消息……
柴克宏、孙震瞬间无言,原本燃起火热的斗志,给浇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
金陵,没了?
柴克宏、孙震齐声道:“太子如何了?”
柴克宏因罗幼度的父亲受到了宋齐丘的打压,是李弘冀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力保支持他出战。
柴克宏才能大破吴越,获得今日地位。
孙震更是李弘冀的心腹,用来监视柴克宏的。
只是孙震服气柴克宏,并未给他添麻烦。
相比李景,两人更倾向是李弘冀的人。
谢文节摇头道:“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柴克宏、孙震相顾无言。
这金陵都没了,老巢给抄了,再打下去有什么意义?
难道指望远在南昌府的李景救援自己?
“大都督!”
孙震叫了一声。
柴克宏道:“是战是降,便由监军来定吧!这种情况,我的话做不得数了。”
孙震虽没有表明,柴克宏却看得出来,他就是李弘冀安排在身旁的后手。
孙震一言不发,半晌才道:“先瞒着吧,考虑一下。”
很显然曹彬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一叶扁舟,行军司马武宁谦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江南水军,带来了金陵落陷的消息。
江南水军上下哗然。
柴克宏、孙震想瞒都瞒不住。
“大都督!”
武宁谦对着柴克宏行了一礼,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道:“这是陛下在曹都临行前亲笔所书信件,说若有机会可能的话,将此信交由都督。”
柴克宏手有些颤抖,看了信,眼睛有些湿润,然后将信交给了孙震。
孙震看完信件,苦笑道:“降了吧!”
罗幼度的信并没有特别的东西,就是简单地唠家常,打感情牌。
罗幼度没有学朱允炆,要求曹彬对柴克宏手下留情。
他可不想成为千古笑柄。
毕竟手拿王炸,四个二加四个尖,都能输的人,真找不出几个。
他只是写了一封信,让曹彬在柴克宏山穷水尽的时候,以作劝降之用。
毕竟是原主为数不多的长辈,当年在庐州城外,罗幼度也能感受到长辈的关爱,能保全他一命,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曹彬不打算让柴克宏的江南水军继续牵扯他们的水陆兵马,此番劝降即是最后通牒,也是乱敌心智。
但在柴克宏、孙震眼中意义就完全不同。
罗幼度以皇帝之尊,打感情牌劝降,即便他们坚持到底,手下的将官也不会同意的。
他们本就陷入了无粮无援的死地,江南的核心地,金陵城都落陷了。
这种情况继续对抗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三万江南最精锐的水军部队在江南大营缴械归顺。
直到归降之后,柴克宏、孙震才知道金陵只是丢了外城,还有内城与宫城依旧掌控在李弘冀的手中。
江南朝廷还是有一批忠贞之士据城坚守的。
可到了这个地步,柴克宏、孙震也没有任何办法挽回局面了。
曹彬已经完成了对江南水军的收编,打散了他们编制,提拔低级将领,将柴克宏、孙震明升暗降,调给他们中原步卒,让他们攻城略地。
柴克宏是江南大都督,军方第一人。昔年在江南屡屡败给大周,士气最低下的时候。是柴克宏以酣畅淋漓的大胜,挽回了江南的颜面。
在江南柴克宏就是一面旗子,是江南上下的信仰。
便如历史上的林仁肇一样。
赵匡胤忌惮林仁肇真是因为北宋打不过南唐?
当然不是。
国力的差距,仅凭一人是难以改变的。
但是南唐有林仁肇这面旗帜,江南上下军民都会觉得有胜利的希望。
有希望就有对抗的动力,江南上下会聚在林仁肇的旌旗下,带着信仰给予北宋凶狠的回击。
北宋或许能赢,但付出的代价将会是惨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