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冲道:“确信无疑,此次韩匡嗣晕厥。宋王亲自过府探望,两人单独密谈一刻钟,具体说什么,不得而知。他们关系之密切,出乎属下预料。宋王回去之后,便派人往祖州传达消息。所遣之人已经为属下截获,从马腹上搜出了这封书信。”
耶律璟脸上透着冷笑,眼中满是杀机。
祖州,那可是他心底的一处禁地。
祖州,是他们耶律氏的世居之地,耶律阿保因其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皆诞生于此,所以得名。
在祖州软禁着一对母子,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皇后述律平以及他的儿子耶律李胡。
当年耶律璟的父亲太宗耶律德光当了中原天子之后,感慨中原统治动荡不安,罢兵北还,途中病逝于栾城。
耶律阿保机长孙,耶律倍长子耶律阮趁机窃取了皇位。
述律平宠爱耶律李胡,不认可耶律阮。双方在横河之横渡对峙,得耶律屋质劝和,最后达成横渡之约。
述律平与耶律李胡被迫承認耶律阮的皇位。
述律平與耶律李胡也被耶律阮囚于祖州。
耶律阮因得位不正,在位期间,谋叛不断。
后来耶律察割发动火神淀之乱,弑杀辽世宗耶律阮。
耶律璟趁势而起,诛杀耶律察割,正式即位。
虽然他是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子,以血统论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
但从正統的角度来说,契丹真正的继承者应该是他的叔叔,耶律德光的同母弟,太祖皇后述律平认可的耶律李胡。
耶律冲口中的宋王叫耶律喜隱,就是耶律李胡的长子。
“好,好得很呐!”耶律璟厉声低笑。
信中的内容是让耶律李胡做好响应的准备,耶律喜隐打算趁着他醉酒的时候,发动政变。
“来人,将韩先生请来!”
耶律璟大叫一声。
韩匡嗣来到顺州府衙,他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以为幽州的罗幼度又有什么异动,心急火燎地赶来,打算一雪前耻。
“见过陛下!”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韩匡嗣道:“可是中原又有异动?”
耶律璟笑道:“不急,韩先生身体虚弱,朕给先生准备了一碗汤药,先生服下吧!”
他挥了挥手。
耶律冲手中端着一碗乌黑腥臭的液体走了过来。
韩匡嗣脸色大变,他精通医理,当年便是因为擅长医术而当差于长宁宫,伺候淳钦皇后述律平,从而获得晋升的机会。
那气味,那液体,他一闻就知道是毒芹根熬成的汁液。
此物一旦多饮,便呼吸加快,全身抽搐,痛苦而亡。
一瞬之间,韩匡嗣明白了什么,必然是自己与耶律喜隐密谋之事,让耶律璟知道了。
“恕罪,陛下恕罪!”
韩匡嗣磕头如捣蒜,道:“臣醉酒误事,把柄落在宋王手上,并非心甘情愿。”
他这话半真半假。
耶律璟醉心打猎,不理朝政,而韩匡嗣志向远大,想要成为千古名臣,在耶律璟麾下碌碌无为,全无用武之地,不免心怀不满,大恨自己怀才不遇。
悲愤之下,饮酒买醉。
遇到了一心想要造反的耶律喜隐,两人一拍即合。
韩匡嗣想不到会出现中原北伐这一事件,也想不到耶律璟在北伐途中会如此器重自己,可上了贼船,想要下来就不容易了。
耶律璟寒声道:“我能容你跟愚蠢的耶律喜隐往来,但容不得你勾结中原,致使我军一败再败。”
“耶律冲,韩先生不愿喝,就喂他喝!”
勾结中原?
韩匡嗣慌忙大叫:“冤枉,陛下冤枉!属下对我契丹赤胆忠心,从无二志。”
耶律璟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人都有一种奇怪的偏执心理,可以容忍对手的恶毒,却无法接受身边人的背叛。
耶律璟因自身得位不正,不敢过于重用契丹贵族。
故而对于韩匡嗣这种契丹化的汉人尤为重视。
此番南下,也是在韩匡嗣的极力劝说下,方才决定的。
一路上,耶律璟对韩匡嗣可谓信任有加,一直以为他是一只忠犬,结果却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恨意一生,所有事情都有了宣泄口。
韩匡嗣所有的举动,不管是好的怀的,都是那么的可疑。
劝他南下,是为了让中原击败,好动摇自己的威信。
劝他积极出战,是因为已经暗通了罗幼度。
连牧群丢失,耶律璟都觉得是韩匡嗣泄密导致的。不然中原怎么能那么精准?奇兵长驱直入,直捣牧群所在?
甚至于韩匡嗣上个厕所,耶律璟都觉得他在给中原传递消息。
一切的一切都是韩匡嗣搞的鬼。
契丹已经很久没有遭受如此严重的失利了,耶律璟本就不知如何给国内各部一个交代。
韩匡嗣这一事发,理所应当,也是顺理成章。
韩匡嗣一个书生,哪里是耶律冲的对手,给耶律冲按在地上,一脚踩着他的胸口,一手掰着嘴巴,将毒芹根的汁液灌进韩匡嗣的口中。
韩匡嗣开始还在反抗,但随着汁液呛入肺腑之后,渐渐丧失了反抗的力量,任由摆布。
韩匡嗣蜷缩在地上不住翻滚,全身抽筋、皮肤发红、面色发青,呼吸急促,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耶律璟、耶律冲对此却是不闻不问。
耶律冲道:“耶律喜隐该怎么处理?”
耶律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个蠢货而已,你去将他拿下。他一个从犯,朕自然大度的饶他不死。”
耶律璟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耶律喜隐,而是契丹名义上最有资格继承皇位,身在祖州的耶律李胡。
不管耶律李胡知不知道他儿子的谋划,但是有了耶律冲缴获的信。
耶律李胡不是死,也是死。
不是主谋,也是主谋。
耶律璟道:“你先将韩匡嗣吊起来,装作他是畏罪自杀。做好这一切以后,再去拿耶律喜隐。最后修书一封,快马送给你兄长,让他好好安抚韩家人。念及韩中书之功绩,朕不会牵累他家人,就说朕只是想将韩先生软禁于府衙,便于捉拿耶律喜隐,并无伤他性命的意思。不想他恐殃及家人,自我了断了……”
耶律冲的兄长叫耶律屋质,历经契丹四朝,能文能武的全才,当前契丹的第二号人物,地位仅次于皇帝。
耶律璟让韩匡嗣自尽,这是给韩家一个台阶。
韩家在契丹的威望太大,是契丹汉人精神领袖。
现在契丹的国策制度,大部分都是韩匡嗣的父亲韩知古一手定制的。
韩知古还特能生,有十一个儿子,部分在契丹居于高位,真要挥动屠刀,将韩家人一一治罪,契丹必定大乱。
必须给韩家一个台阶。
如果不是这一次败得太惨,韩匡嗣不得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