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皇后道:“妾身明白了!陛下动了威胁更大的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就不能再动。他一动,没有镇得住场面的大将,军心就乱了。”
郭荣笑道:“正是如此,杨左拾遗看出了赵匡胤潜在的威胁,确实是好心。但他们这样的文人太过单纯,想事情过於簡单。他只看出了赵匡胤潜在的威胁,却不去想这个时候没有赵匡胤会是什么情况。”
“还有……”他顿了一頓,说道:“赵匡胤是唯一能掣肘罗幼度的存在,不只要他上来,还得重用。”
符皇后微微变色,一脸惊恐。
郭荣沉吟了片刻,说道:“罗幼度文韬武略当世一时之选,此番若能收复燕幽故地,我大周莫说是显德一朝,便是加上父皇在位的几年,功绩亦无人与之相比。”
“朕对他有提携之恩。朕能确信他不会负朕,亦有把握拿捏得住他。”
“可……朕不敢保证,他能待四郎如待朕一般……不只是他,包括赵匡胤、韩通!”
郭荣面容有些苦涩。
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就是道德伦理的丧失。
郭荣想过自己能否如汉昭烈帝一般,大大方方的将军国大事,生杀废立之权,托付一人。
他相信如果自己身处刘备一样的时代,一样的处境,他有同样的魄力。
可身处这混乱的时代,下克上引以为常的世道,他真的不敢。
符皇后亦能感受到自己丈夫的无奈,抓起了他的手。
郭荣继续笑道:“莫要过于在意此言,制衡而已,掌权者必备的手段,并非意味着真有反心。”
“如此说来,只是想告诫皇后,莫要感情用事。”
“罗幼度是你妹婿,有这层关系,你可以重用他。但不能过度,更不能不防。”
“赵匡胤,是最好的选择。”
符皇后感受到上位者的那股无奈,颔首道:“妾身知道了。”
當天,郭荣就下达了任命书,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晋升为殿前都点检,加任检校太傅,代替张永德接管殿前司。
消息传到殿前司。
殿前司上下一片欢喜。
不只是原本赵匡胤的心腹,就连张永德的心腹亦是如此。
就如郭荣顾虑的一样,殿前司上下在划去张永德这个选项之后,除了赵匡胤,任谁都接管不了这个都点检的位子。
赵匡胤的上位,能够让一票人跟着心安。
不过赵匡胤本人却并没有过多的喜悦。
如愿以偿,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喜讯跟着罗幼度大胜契丹,即将收复燕幽故地的消息一并传来,便有些膈应人了。
赵匡胤长于军事,尤擅武略,但政治眼光并不差。
随着李重进、张永德的调离与赋闲,原本三巨头最为弱小的罗幼度伴随着他在燕幽故地的大功,已经成为无可争议的军方第一人了。
为了避免一家独大,必须有人与之抗衡,自己是唯一的选择。
想起自己能够顺利地当上这个殿前都点检,靠的是对手罗幼度的强势崛起。
那感觉,让心高气傲的赵匡胤很不是滋味,有一种被踩在脚下的念头。
赵匡义却不管那么多,在这关键时候,自己的兄长能够担任三司首领,成为军方三巨头之一,象征着他们老赵家迈出了通往权力巅峰第一步。
这消息一传开,在京的武臣莫不欢喜雀跃,纷纷送礼拜访。
赵匡义将这些送礼人名字一一记下,打算今日过后,逐一回礼拜访。
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赵匡义想着李重进退下,韩通上位之后,那门可罗雀的情形,不免暗自得意。
李重进在大周军方的地位太高,脾气又不像张永德古怪,军中上下无不信服。
此番李重进因为包庇部下跟韩通起了争执,然后为郭荣调到了江陵。
促成这事件发展的正是他赵匡义本人。
他手段极为隐秘,以至于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韩通。以为是韩通不讲武德,侍卫亲军司自己的事情不在内部解决,却捅到了郭荣跟前。
原本韩通的功劳就不在纸面上,军功不显,现在又仗着郭荣的宠信逼走了军方公认的第一人,使相李重进。
在汴京没有根基的韩通,现在是寸步难行。
侍卫亲军司上下将官对于韩通这个新晋第一把手,更是抱有一定敌意,韩通想要短期内掌控侍卫亲军司,显然不大可能。
韩通的举步维艰,与赵匡胤现在的顺风顺水,高朋满座,有着明显的差距。
赵匡义收着一份又一份的重礼,心底念道:“要是罗幼度死在幽州就好了!”
赵匡胤策马而归,对着自己的弟弟颔首示意,走进了里屋。
赵匡义察觉出了自己兄长神色异样,将手中的账本交给了管家统计,跟着自己的兄长走到了府中演武场。
赵匡义好奇问道:“兄长晋升都点检,为何还心事重重?弟兄们都打算聚在一起吃酒庆贺呢!父亲也很是高兴,难得的多吃了一些饭。”
赵匡胤道:“已有消息传来,罗幼度前线取得大胜,契丹损兵过半,退回顺州。”
赵匡义喜悦的心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骂了一句:“这么快?又赢了?这王八蛋就不能输一次?”
他说着突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脸都肿了。
赵匡胤有些懵。
赵匡义左右看了一眼道:“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让我们的人暗中透露一些情报给对方。”
当时走得太急,又过于激动,居然忘记留下这致命的手段,促使罗幼度战败。
现在想起来,赵匡义的肠子都悔青了。
罗幼度麾下的殿前司可是他们的部队,暗中拖个后退,搞搞鬼,这不是喝水一般容易的事?
自己居然忽视了。
愚蠢至极。
赵匡义道:“不知现在安排,是否来得及?”
赵匡胤摇头道:“不用了,罗幼度夺了契丹的四十余万牧群,契丹现在后勤出现了问题,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这时动手,容易让抓住把柄,也没有什么好的效果。”
赵匡义脸色骤变,沉吟道:“如此说来,罗幼度快班师回朝了?”
现在的汴京,韩通未缓过神来,军方由他们赵家一家独大。
可罗幼度这一回来,携带定北疆的大功,赵家哪有资格触其锋芒?
赵匡胤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传来的消息并不全面。初步分析,要不了一两月,契丹就会因为后勤问题而撤退。如果罗幼度另有手段,只会更快。”
赵匡义心底一动,问道:“兄长这消息,不是前线传来的?”
赵匡胤也不隐瞒,说道:“陛下此次大病,我不信罗幼度一点想法都没有。暗中让人盯着他,消息是从德顺所部传出来的。”
德顺就是韩令坤。
赵匡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赵匡胤道:“罗幼度拥兵自重的消息似乎没有宣扬开?”
赵匡义无奈道:“罗幼度在开封府干的几年,深得汴京民心。很多人不信此事,并未传开。只是零零散散地在街道酒肆留传,还常常受到旁听百姓的驳斥,效果很是一般。”
赵匡胤沉吟片刻,道:“那就不管他了,当前之要,还得自身强硬。四郎在哪?你明日带四郎去张家走动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