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惋惜。
赵普文化水平不高,但胸中韬略不俗。
一般人不易察觉,窦仪与他一同南下,又一起共事,自然了解他的能力。
罗幼度点了点头,郭廷谓,这就不奇怪了。
郭廷谓可是南唐为数不多的能战之将,历史上郭荣费尽千辛万苦拿下了寿州,以为能够平推淮南的时候,就在郭廷谓手上吃了大亏,折了两员刺史级别的大将。
郭廷谓从濠州南下,这是要断赵匡胤的后路啊!
罗幼度心底嘀咕着,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追问道:“那个赵判官可是赵普?”
窦仪道:“正是他,先生竟知道他?此人甚有才略,现今只怕已为郭廷谓所擒获,甚是可惜。”
罗幼度有些啼笑皆非,这蝴蝶效应有点意思了。
赵普居然没有跟赵匡胤看对眼,甚至可能成了南唐的阶下囚?
对于赵普这个人,罗幼度还是有几分看重的。
目前看来,赵普是唯一能够与王朴媲美的存在。
赵普厉害的地方并不是他的谋略,而是对于规章制度的定制。
宋朝很多规章制度都是出自赵普的手。
当然以罗幼度超时代的目光来看,很多制度给后来的宋朝制造了不小的隐患,造成了军事上的疲软,并算不上高明。
但严苛的来说跟赵普没啥关系,他一方面迎合的是老赵家的意图。老赵家自己黄袍加身,对于武将的矫枉过正实在过于严重。另一方面,这个时代的武将受时代的影响,确实不像话。
若有可能,找个机会,捞他一捞。
罗幼度看着坐立难安的窦仪,知他吃饱喝足,开始注意起自己的仪态了,笑着让他下去洗漱,说道:“滁州既然失陷,可象不如就在庐州任职吧。我这边也缺人手,至于任命公文我会修书于官家,问题不大。”
窦仪惊喜作揖道:“能在先生手下任职,仪倍感荣幸。”
罗幼度笑着目送窦仪离去,然后从案几上拿出一张地图认真琢磨。
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还是忍不住在想如果赵匡胤一不小心马失前蹄那该怎么接着往下打?
他坏坏地想着。
其实在他看来,赵匡胤吃瘪真不是一件坏事。
南唐的国情跟他们大周不一样。
南唐是文人执掌权柄,庙堂多是浮夸之辈。
所以大周一路横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敌手。
但是在清理了一批浮夸之人以后,真正能打能战的将领就会站出来挑大梁。
大周上下显然给一连串的胜利迷糊眼了。
真以为南唐这个十国最强是泥捏的,连郭荣这个皇帝都未必能够冷静地看待这一切。
在郭荣分兵的时候,罗幼度修书劝过他,让他莫要过于激进。
但是他也知道郭荣不会听的,或者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郭荣是大周天子,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目光视线,所思所想与常人不一样。
他可以偏心,但不能专宠。
寿州久攻不下,前来征伐的诸多将官寸功未立,而自己与赵匡胤这边却是捷报连连,其他将领看在眼里怎么可能没有意见?
故而分兵四散掠地是大势所趋,即便是郭荣也阻止不了这种情况。
罗幼度之所以写信修书,也不过是找找存在感而已。让自己的老板在事后来一句“悔不听幼度之言。”
足矣。
但事实上即便重来一次,郭荣依然没得选。
赵匡胤的失利,能让已经将眼睛看到天上去的周将,早点意识到真正的大战即来也是好事。
这死道友不死贫道,总不能自已去求一败给别人提醒吧。
“报!城外有一人,自称是四直都虞侯杨光义,他奉殿前都虞侯赵匡胤的命令特来向您借粮!”
突然,殿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唉!”
罗幼度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人却第一时间窜了出去,高声道:“杨都虞侯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
在他心底赵匡胤属于敌对势力,赵匡义这家伙,更不受他待见。
但他决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对赵家兄弟有半点成见。
尽管接触不深,他罗幼度就是佩服赵匡胤的武勇军略,他罗幼度就是欣赏赵匡义自创的无敌阵法。
谁敢不服,找他来辩。
庐州城西五里外。
赵匡胤略显疲累地高坐马上,看着周边横七竖八瘫倒在地上的兵士,忍不住道:“落入如此境地,皆我之过。”
赵匡义在一旁不甘心地道:“李景达为了对付兄长,调动了淮西东路多路兵马,多面合围,实力过于悬殊。此此非战之罪,任谁都不会比兄长做得更好,兄长又何须自责?”
赵匡胤摇头道:“此战确实是我轻敌在先,拖累兄弟们了。”
他这一路杀来,南唐军便如草芥一般,以一孤军甚至都跑到了扬州城下耀武扬威,吓得扬州留守紧闭城门,大气都不敢出。
要知道扬州在南唐以金陵为西都,扬州为东都。
面对这等羞辱,南唐依然不敢来战,想让人不轻视实在是太难了。
赵匡胤敢以一万兵在横山、大仪镇阻截南唐李景达的三万兵,便是不自觉地动了轻敌的念头。
赵匡义愤然道:“都是窦仪、赵普两个蠢货的错,哪怕他们守不住城,知会一声也好。只要有了防备,郭廷谓又哪是我的敌手?我们粮草辎重尚在,也不至于来此求人。”
相比赵匡胤的担当,赵匡义显然更喜欢甩锅。
“也不知他愿不愿意借粮!”赵匡义带着几分焦急地嘟哝了一句。
赵匡胤也无法确定。
自己这一辈子为人处世向来豪爽友善,爱交朋友,喜交朋友。当初带着赵匡义去跟罗幼度道谢,也是想交他这个朋友。
可随着罗幼度步步高升,才华一点点地展露,赵匡胤却发现自己生不出与之结交的念头。
到底是什么原因,赵匡胤也问过自己。
明明自己并不讨厌他,明明自己很欣赏他展露出来的才气胆气,认同他的实力,甚至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可就是本能地不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仿佛两人天生就是敌对的存在。
尤其是听到自己的好兄弟韩令坤、石守信,自己看中的高怀德,一个个都与罗幼度相交莫逆的时候,更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人夺去的感觉。
赵匡胤粗中有细,行事看起来粗狂,却自有一定把握,唯独在罗幼度这里拿捏不准。
远处两道黑影飞驰而来。
赵匡胤眯着眼,手搭凉棚看清楚了来人:罗幼度与石守信。
赵匡胤知会了赵匡义一声,一并迎了上去。
“哥哥!”
石守信焦急地下马上前,两手抓着赵匡胤的胳膊,上下打量,再找他身上是不是有伤。
赵匡胤心底涌现一股暖意,给了他一拳,道:“好了,我什么身手你还不知道?能伤我的,这世上没有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罗幼度正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走进他的视线。
“赵兄!”
“赵兄!”
罗幼度分别对着赵匡胤、赵匡义兄弟作揖。
赵匡胤笑着点头回应。
赵匡义却心生感触,暗忖:如果没有那几脚,我们也许能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