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兵锋能到之处,赵匡胤都在脑海中演练出无数战术打法。
只是无一可行。
这进驻滁州,赵匡胤本想着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但是罗幼度正阳大破刘彦贞的消息让他心底一慌,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杀得够狠,吓跑了滁州的守将,白白送了一个滁州给自己,不然又要给罗幼度压下去了。
可这庆幸没过两天,就传来了罗幼度轻骑下庐州的消息。
赵匡胤心如明镜,平手就是输。
自己有高平之战,罗幼度有凤州之战!
自己有横涧山斩皇甫晖,罗幼度也有正阳诛刘彦贞。
自己下滁州,罗幼度也得庐州。
但是罗幼度逼降蜀国,这份功绩,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出相应的功绩来对抗。
这让向来心高气傲的赵匡胤有了点点的挫败感,甚至偶尔还生出点点后悔,若自己当初现实一些,现在哪有那么多屁事。
赵匡胤的父亲叫赵弘殷也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大将,早年在后汉当任护圣都指挥使。
有这种家世,赵匡胤本应该有着极高的起点,但是他本人心比天高,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凭借父亲的本事获得官职,游历四方之后,投身后汉枢密使郭威帐下,随郭威征讨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叛乱。
赵匡胤获得今日地位确实没有得到父亲的支持,是凭借自己个人的能力走到今日的。
现今他的地位并不比他的父亲赵弘殷低。
细细想来,自己从军至今,用了七年时间。
可对面那个家伙只用了两年……
赵匡胤脑中浮现自己出征前老上司张永德的话:“老子这一辈子都给李重进这混账压着,他看好罗幼度,但我觉得你更厉害些。此次官家让你们两个单独带兵,培养你们的意图明显,保不定你们两人未来就坐我跟李重进的位子。现在你已经慢了一步,可别步入我的后尘,让人压一辈子。”
赵匡胤握紧了拳头,真有点不甘。
“兄长!”
赵匡义突然闯进帐内。
赵匡胤吐了口气,说道:“滁州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听说杀了不少人,没有闹出什么问题吧?”
赵匡义笑道:“兄长还信不过我吗?一切都有条不紊。府库的财物每个将军都分到了位,就留下一点维持州府运转。兵士的钱,也让士绅们筹备去了。这样也好,让他们主动交出钱财,免得我们动手。贺家想跑,让我给抄了,权当杀鸡儆猴。除了他们,没杀别人。”
赵匡胤略微一怔,道:“就是那个带着酒肉,在城门口说了一大堆屁话的贺家?”
赵匡义笑道:“就是他们,兄长给了他们一鞭子,他们似乎觉得受到了屈辱,意图逃离滁州,给我截下来了。”
赵匡胤不再过问了,一个文绉绉的士绅在他进城的时候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还挡在他马前,自己给了对方一马鞭,已经算轻的了。
这种文绉绉的家伙,赵匡胤最是厌烦,也不愿意与他们打交道。
想不到他们居然闹起了脾气?
这种腐儒,杀了就杀了吧。
赵匡义想到了来意说道:“给兄长一插话,差点忘记了要事。有个不好的消息,南边派出了使者前往寿州军营,李璟这个软蛋要跟官家和谈。这种家伙,居然能当皇帝?那我也行啊!”
赵匡胤脸色也是一变,真要和谈,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至于那皇帝之言,也没有理会。兄弟二人,私下说什么话都不用在乎。
赵匡义也是同一个意思,他满以为自己与兄长这一路军的表现足以将罗幼度踩在脚底了,哪里想到刘彦贞这么不经打,庐州也是一群蠢货镇守。
“不如在使者抵达寿州军营之前,再攻一城,这样就算和谈了,我们也不用过于担心。”
赵匡义带着几分不甘地说着。
赵匡胤沉吟了片刻道:“算了,滁州、庐州的落陷,周边几座城池都有了一定的防备,强攻太蠢,不能为了一点功绩,白白耗费将士们的性命。再说一万人,也不适宜攻城。”
赵匡胤轻视文人不假,但他爱惜士卒也是真的。
赵匡义不甘道:“可是……”
赵匡胤摇头道:“和谈也未必就能成功,南唐可不是孟蜀,不可能只有这一点实力。一旦和谈失败,必然战事再起,对方肯定还会派遣兵士救援寿州。滁州、庐州将会是最前线。那个时候,再与他一决胜负。”
李璟确实坐不住了。
罗幼度、赵匡胤打得太狠,直接将他打蒙了。
近乎六万大军,就给对方一万兵马生生吃掉。
七十万石粮草,成了对方的口粮。
就算南唐再富庶,也禁不起这种消耗。
而且现在的南唐并非只面对大周这一个敌人,吴越王钱弘俶已经派出了水军北上。
割据武陵的王逵已开始进攻鄂州。
钱弘俶、王逵虽是割据势力,地方一霸,但他们都尊中原朝廷为正朔,都愿意听从郭荣的调遣。
南唐受到三面合击,又在淮南损兵六万,李璟心气瞬间就没有了,直接开启了和谈模式。
贤德三年,三月十日。
郭荣站在高处眺望着寿州城,默然不言。
李璟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策就是任命刘仁赡为清淮节度使,镇淮西要地寿州。
相较可笑的刘彦贞,刘仁赡才不负名将的称号。
郭荣对于淮西的战略是多点开花,先让罗幼度、赵匡胤深入江淮腹地,任由他们尽情发挥,搅乱整个淮西,同时也渐渐开始向周边派出将官蚕食淮南的其他州府。
但从一开始郭荣就很清楚,寿州一日不下,不管罗幼度、赵匡胤还是其他将官攻下淮西腹地多少城池,都无济于事。
战略核心,自始至终都在寿州。
只要寿州卡在淮河防线上,便能断绝淮南与中原的往来。
也是有此考量,郭荣才会强征二十万丁夫协助大军一并攻城。
二十万丁夫加上七万兵士,近乎三十万人将寿州四面围困得水泄不通,日夜不停地攻城。
足足一个月,一刻都未曾停歇。
如此高强度的攻城,刘仁赡竟然守下来了。
凭借过人的威望,刘仁赡调动全城军民守城,足足一个月,他人未下过城楼,吃喝拉撒睡全在城上,任凭大周如何进攻,他自岿然不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次次击退周军的进攻。
这种强劲的对手,让郭荣无可奈何之余也心生敬意,多次派人招降未果,甚至不顾危险亲临城下劝降。
刘仁赡在城楼上看着城楼下的郭荣,心底自然震撼,徒生感叹:大周有如此君王,南唐又如何抵挡?南唐若有君如此,又何愁天下不定。
刘仁赡见郭荣风采,心底生出了南唐难逃此劫的念头。
不过不同的人怀有着不同的追求。
即便预知自己未来,刘仁赡这类人所思所想不过是八字而已。
死于城下,终不失节。
故而刘仁赡怀必死之心守城,郭荣便是占尽优势亦无计可施。
“陛下!”
宰相范质、王溥来到了近处。
范质道:“南唐使者到了,来人是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此二人皆是江南名士,能言善辩。除了他们本人,还上贡了御服、茶药,金器一千五百两,银器八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三千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