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厉害。”
宁易摸了摸下巴,如果不是知道剑十六的为人,他都觉得这是反话正说。
“就这么厉害。”
剑十六拿起石凳旁的铁剑,手指从脊上缓缓掠过,眼中神光乍现,沉声说道:“当今剑道,说穿了,不过是以剑为工具,承载天地大道。如野火剑法,大河剑经等等,皆是把道融入剑招,以剑御使。
但是,真正的剑道是什么?
宁易微微皱眉,这是问题看似简单,却又很难答出,沉思一会,说道:”剑本身就是工具,是人赋予了它生命。剑道,说来只是人之道,或者说人领悟的道。若真说剑的本身,不过是死物罢了。死物若想有道,必先活过来。”
“不错。”
剑十六赞叹的看了宁易一眼,说道:“宁兄不学剑,有点可惜了。”
宁易瞪了他一眼,你才学‘剑’呢,全家都学。
随后想想,剑十六何止全家都学,整个宗门都学。
“那日屠夫关于剑二十三的解释,惊醒了我。”
剑十六眼中露出狂热的表情,说道:“天下的道,难道天生就有吗?如火之大道,从何而来。”
“道经言,混沌初开,万道演化,方有万物。”
宁易想起几日前看到经文,说道:“火之大道,想必也由此而生。”
“不错,道经写尽天地奥秘。”
剑十六点点头,说道:“既然火之大道是由后天演化而来,那么,剑为什么不能演化出剑道,独属于剑,不是任何大道的承载物。”
宁易倒吸了一口冷气,像重新认识一般,打量着剑十六。
这货不是废了吗?
这口气,这想法,绝世天才都不敢这么玩。
“你想无中生有,创剑道。”
“不错。”
“这个……有点难吧。”
“已经有些头绪了。”
剑十六眼中露出几分自信的笑容,沉吟一下说道:“或许,屠夫或许已经入门,真想见他一面,交流一下心得。”
我这么牛逼,我怎么不知道。
看着剑十六一幅把屠夫视为偶像引路人的崇拜样,宁易脑袋乱哄哄的,我做了什么,我引导了一位创造了真正剑道的天才。
这个……要不要叉会腰
剑十六找到目标,宁易真心替这位朋友高兴。
长安城中,他的朋友不多。
剑十六算一个。
墨垒算是半个。
人生在世,朋友无需多,志同道合者,一人足矣。
稷下学宫中听来的话语,让宁易感到烦躁,在剑十六这边,他听到了想听的话,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没错,已经够了。
“可惜,你的身子。”
宁易一口喝干一碗酒,放下碗,有了决断,低声说道:“我有一法,或许能救你。只是此法牵扯因果太重,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好。”
“不用了。”
剑十六吃惊的看着宁易,似乎没想到他有这等术法。
青云剑宗传承悠久,门内术法秘典不计其数,然而他受伤后,身在宗门中师父查遍古籍,也没能找到医治他的办法。
“那你如何追寻剑道?”
“我之剑道,非同寻常,这具肉身,已非必要。”
剑十六眼中露出洒脱期待之色,沉声说道:“屠夫提到剑之结界,让我深受启发。若能为剑创造一个世界,剑的世界。剑便不在是死物,它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力量之源。”
“剑界!”
宁易愣了一下,随后恍然,他终于明白剑十六要做什么。
“对,就是剑界。”
剑十六有点兴奋,宁易总能明白他所想,而且给出更准确的总结,使得他谈兴更浓,“修士的力量,多是向天地索取。大道,灵气,各种宝材等等。但是,我们都忽略的一股力量。”
宁易看着剑十六满怀期待的眼神,稍加思索,想起剑十六引动数万人情绪的惊艳一剑,眼睛一亮,笑着说道:“人的力量。”
剑十六递来一个你果然懂我的眼神,兴奋地笑着说道:“正是,或者说是人心的力量。”
“人的力量,大多来自天地间。”
”我们从天地中索取食物,生出肌肉骨骼气血,是为肉身之力,修士从天地中吸取灵气,炼化为真元,是为气之力。领悟大道,掌控规则,是为道之力。“
“唯独人的思想、智慧之力,属于人自身。”
“我若创造剑界,便要取用这股力量。为剑界立天、立命、立心。此界,与万民命运交融,以剑守护万民,以万民力量,滋养剑界。”
“此界一成,凡人亦可屠仙。”
宁易瞠目结舌,久久无语。可以想象得到,剑界若真成,整个修士界势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那时,吸取灵气修行,将不是唯一法门。
凡人拥有了力量,便有了与修士平起平坐的资本。
于世界而言,多了一道,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十六兄真天才也。”
宁易赞叹一句,“此界若成,你将比肩道祖。”
“不,我只是一介凡人。”
剑十六目光平淡却又无比自信,但是话中意境,却是如此地狂妄。
一介凡人,要与道祖平起平坐。
“当饮一碗,祝十六兄早日创立剑界。”
宁易倒满酒,与剑十六碰了一下,两人相视大笑,一饮而尽。
月色正好,秋风卷起落叶,瑟瑟声响。
剑十六望着远方,声音低沉,目光有些复杂,似是与过去道别,又像是忐忑着期待新生,“长安城不是我的成道之地,明日我将远行。能在这儿结识宁兄,是我下山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
“这么煽情。”
宁易心中触动,笑着说道:“我可没有礼物送你,要不这样吧。我把袋驴送你,你把龙马给你,骑驴上路,正适合你。否则路上碰上山贼悍匪,相中龙马,岂不是坏了性命。”
剑十六莞尔,没好气地瞪了宁易一眼,说道:“不换。”
话说真要碰见山贼,骑龙马岂不是更容易逃生。在退一步说,龙马暴起,战斗力也远超袋驴。
“切,小气。”
宁易瞥了瞥嘴,提起酒坛,发现酒已无多,匀着倒入碗中,举起笑着说道:“一路顺风,我这人最讨厌离别,便不去送你了。”
“哈哈,好!”
宁易扔下碗,拖着晕乎乎的脑袋走出小院。
剑十六坐在石凳上,手中轻轻抚摸着铁剑,目送宁易离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出了青云剑宗道场,秋风一吹,凉意袭来。
宁易打了个饱嗝,酒醒了大半。
看看天色,明月西斜,已是下半夜了。
回望青云剑宗道场,大门渐渐合上,关门弟子的身影随之隐去。
淡淡离别愁绪,合着酒劲萦绕心间。
开创一道,何其艰辛。
更何况,剑十六野心太大,说另开一道,实则是要让世间在多一法。其中艰辛,宁易已无法想象。
或许,就此一别……
一念至此,宁易转身往回走,手举起,却落不下去,盯着大门沉默良久。
残身余存,抑或是点燃,发出一段璀璨光芒。
自己不能太自私!
转身,宁易像是一道幽灵,飞快地朝着黑暗中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