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动,问他:“老爷子,你怎么知道这回事?”
老者笑笑说:“其实我啊,来这里不是第一次了,算起来有三四次之多了。这个人,当初就和我关在一起。”
我试探地问:“是不是姓王啊?”
老者警惕地看着我,满脸讶异地问:“你认识?”
我摇摇头说:“不认识。只是听说过这么一回事,有个姓王的,就是死在看守所了。”
老者叹口气说:“这个兄弟人不错。据说他是一心为了兄弟帮忙。他来的时候,满身就是伤了。我早就晓得,他的案子不应该关在拘留所里。听说是临时过渡,有重要的事要交代,才把他临时放在这里。”
我本来还想问,但看到老者开始注意起我来,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拘留所相对看守所,环境要好得多,也没有看守所那么严格。除了没有自由外,说话还是能随意一些。监室里的人也都知道自己就那么点屁事,上不得钢线,时间一到,就能往外飞。所以没有人有心理负担,玩笑开得有些过火,都是拿男女之间那点破事说话。
聊天时才得知,老者退休后,因老婆早逝,耐不住寂寞,去跳广场舞时认识了现在的女友。女友四川人,离婚不久,与老者相差二十几岁,还是个半老的徐娘。
女友人不错,就是太贪。老者的退休金全部被她拿了还不满足,还催着老者去找儿女要。老者的儿女本来就看不惯老者的行为,自然不给。女友就骂他没出息,当着他朋友的面数落他。一气之下,一脚将女友踹翻,跌断了一条手臂。
女友也有儿女,将老者告了,协调不成,关了五天。
有了第一次,第二来再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女友虽然送了老者去关了几天,却说情不断,恩还在,跟着老者打死也不离开。老者虽然烦,无奈夜深人静的时候,身边没个人,那种孤寂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得到的。所以老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容了下来,只是以后每天言语之间,三句不和就开始动手。一动手,女友必定受伤,老者必定来关几天,回去后,一切如常。
我听了这些传说,心里乐得差点要岔气。
老者倒无所谓,笑笑对我说:“年轻人,等你以后遇到了我的这个情况,你就乐不起来了。”
我心里便想,老子再无聊,也不会做到他这个地步。这样的欢喜冤家,有不如无。
老者这次关的时间久,定格十五天,才过去一半,还有漫长的一段日子。
好在他心态平和,又因为他是拘留所的常客,管教干警都熟悉他,因此在拘留所的地位,比常人要高很多。比如他每天都能出去散几圈步,喝点茶,抽几根烟。
我是第一次被拘留,多少还是有些惶恐,不像老者这么淡定。因此说笑过后,我便躺在通铺上,看着屋顶出神。
下午吃完晚饭,老者又要出去散步,临走前看着我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颓丧地说:“我哪有您这样的待遇。”
老者便笑,叫来了管教,低声说了几声。管教便叫我随着老者出去。
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亦步亦趋随着他出门。
刚到院子里,老者便站住脚,盯着我看半天,低声问:“小子,我问你个事,你得老实回答我。”
我心里一跳,楞楞地看着他。
“你与老王,怕是有关系吧?”
老者姓刘,大号刘启春。退休前官居副处级,某街道办副主任。
刘启春乃深圳土著,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也是第一批受到改革红利的人。比如他老宅拆迁,一夜之间让他从一个小公务员摇身一变,成为身价千万之人。
闲聊几句,得知他认识的人不在少数,居然连邱光也熟。
烟是管教干警提供的,在一间小房子里吞云吐雾。一支烟抽罢,刘启春提议去喝点什么,仿佛他身处街市般自由,让我吃惊不小。
事实确实如他所说,除了酒,他想喝什么,还真的一叫便到。
我大惑不解他进来的缘由,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在拘留所里呆。可是看老刘的样子,似乎很享受,疑惑之余,老刘一番笑谈,释了我的疑窦。
盖因老刘现在烦他的女友,又没办法将之驱逐出去。两人在一起,基本是你眼不看我眼,三句话后,必定烽烟四起。老刘毕竟是做过官的人,修养还是有一点的,再说,女友温柔起来的时候,也让他流连难返。由此以来,烦透了,便动手。一动手,女友便报警。一报警,老刘就主动要求拘留自己。
我听完这些,哑然失笑。想起人生在世,无可奈何之事还真如过江之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刘的疑惑我也不瞒他,干脆告诉他王常举就是我结拜的兄弟。
刘启春沉吟一会,叹口气说:“这个老王,还真是条汉子。”
我自豪地说:“当然,我王者的兄弟,谁不顶天立地。”
老刘皱着眉,轻轻叹息说:“要说这个老王,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他对我说的话,原来我还认为是吹牛的,现在看来,还真有那么一回事了。”
我心情沉重,想起王常举家破人亡的惨境,差点掉下泪来。
“你认了梁松做干爹,是也不是?”他突然问我,眼神开始漂浮。
“你认识他?”我狐疑地问。像老刘这样级别的干部,一般情况很难与梁松这样的人物打交道。梁松是厅级,与他隔着几乎有一座山的距离。
老刘摇摇头说:“人我不认识,不过,听说过这个人。也是深圳本地的,有一套。可惜命运乖张,祖宗没葬到一块好地。”
我想笑,从小接受的无神论,让我从来不相信鬼神与命运。
“你的这个王兄弟的事,其实就是与梁松有莫大的干系的。”刘启春犹豫片刻说:“小兄弟,我们是萍水相逢,不过认识了你,还认识你的兄弟,也算是我们之间有缘分。缘分这东西,是要几千年才能修来的啊。”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闭了嘴不再出声,等着他细细道来。
果然,刘启春好不隐瞒地将王常举与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当初王常举送孙玉回家,孙玉却不让他送回去,而是拐了一个道,去了办公室。
孙玉一进办公室,便丢下王常举去了洗手间,半天认不出来。王常举是个认真的人,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以为孙玉出了事,便起身想去看看。这一起身,眼光便落在了孙玉桌子上摊开的一本日记本上。
看到一个日记本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居然在孙玉的笔记本上看到了我的名字,便留了一个心,匆匆浏览下去,越看心越紧,到了后来,差点要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