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地瞪了说话的妇孺一眼道:“我不能说,难道你能说?”
妇孺们苦着脸说:“我是肯定不行,村干部看不起我。”
“明白就好!”梁大地不客气地说:“一个人,一定哟晓得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摆不正位子,做不好人啊!”
梁大地似乎有了醉意,他居然伸过手来搂住了我的肩膀,使劲往他胸前拉说:“老弟老弟,你想通了么?”
他叫梁松兄弟,又口口声声叫我老弟,让人听起来感觉特别的别扭。
我伸手拿住他的手腕,在他脉跳处轻轻一捏,梁大地的身体便往地下矮下去。杯子掉到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稀烂。
梁大地的反应极快,他突然高声嚷起来:“大家快来啊,打人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喧嚣的人声里传得很远。
本来鼎沸的人生刹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往我这边看。
梁大地揪着我胸前的衣服嚷:“各位乡亲,梁松家的儿子打人了呀!”
呼啦一声,我的身边便围了一大圈人,都把眼来看热闹。
我在祠堂里入谱时,是举行过开祠堂门的仪式的。梁家族谱上,毛笔正楷写着了我的名字。而且在梁三爷过世时,我是为他披麻戴孝的人。
梁大地揪着我不放,大声嚷:“大家来看啊,这个人还能不能在我们梁家啊!”
有人就问:“为什么不能?人家是入谱的。”
梁大地吼道:“这个人不吉利,带凶啊!”
有人笑道:“大地,你可不能乱说。”
梁大地说:“你们想啊,自从这个人入了三爷家的谱,三爷就走了吧?三爷多么好的身体啊,按理是还能活二十几年的。”
围观者道:“人身高病死,正常。”
梁大地打量着我说:“就算三爷是生老病死,梁松呢?梁松可是我们祠堂里出的最大的官,本来好好的,他一来,怎么样?出事了吧?”
围观者都不语了,看着我一声不响。
村干部和三个长老过来了,齐齐站在我面前,黑着脸说:“梁梓阳,你怎么能打人呢?”
我低声说:“我没有。”
“没有?”村干部和长老互相对视一眼,一齐转向梁大地说:“他也不是三岁小孩了,还会故意嫁祸你呀?”
梁大地揉着手腕赶紧说:“就是就是。这小子打人,不吉利,我建议驱逐出去。”
我终于明白了梁大地的用心,这狗日的无非就是想将我从梁家村赶出去。
“你们想啊,我说的话错没错。这小子一来,三爷走了,梁松也流落海外了。他就是个凶神,我跟你们大家说,他祸害了三爷一家,接下来就会祸害我们老梁家啊!要说碰巧,也不会那么巧吧?”梁大地得意地分析说:“你们要是觉得不信,以后出事了,别怪我没提醒。”
梁大地的装神弄鬼还真唬住了一些人,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说话,都将眼光看着我,让我感觉如芒在背。
“我现在要求,祠堂里要将这个人除名!”梁大地恶狠狠地说:“我是为全族老少着想啊!”
梁大地发出的质问以及他表露出来的拳拳之心,还真让合族老少没话可说了。连我自己也被他的质问弄得迟疑起来,确实啊,梁三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辞世?梁松好好的当他的官,怎么会突然远走他乡?
看来我真的如梁大地所说,是个不吉利的人啊!
眼看着身边被围了重重叠叠的几圈人,所有人都把眼光注视着我。我便感到有千万根银针扎向我一样,手足开始显得有些无措。
翁美玲倒是镇静,她扫视一眼围着的人群,轻描淡写地说:“无聊!”
她拉着我,挤开围观的人群,径直往家走。
梁大地在我们身后大声喊:“老少爷们,大家要警醒啊!”
我问翁美玲说:“翁妈妈,我觉得梁大地说的好像有道理呢。你觉得呢?”
“屁道理!简直是胡说八道。”翁美玲脱口骂道:“这种人,就是看不得别人活得比他好。”
我嗮笑道:“我们活得比他好吗?”
翁美玲淡淡一笑说:“当然。像他这种人,本身就像一条癞皮狗一样,长得丑还不安分,难怪人家孟小冬不要他。”
我被她的话逗得笑出声来,孟小冬的样子跃然出现在脑海里。
翁美玲突然问我:“梁大地离婚,与你真有关系?”
“什么关系?”我摇摇头说:“他是有病,他离婚扯我进去说事,是他心里虚。”
翁美玲侧眼打量我一下,抿嘴而笑说:“他不心虚都不行。我儿子长得那么帅,那个女人不喜欢啊!”
我楞了一下,讪讪说:“翁妈妈,你也这样想啊?”
翁美玲正色道“我什么也没想。梁大地的话,你就把他当作不存在。梁家村的人,还不至于出尔反尔。不管怎么样,你的名字还写在族谱里,不是他梁大地能左右得了的。”
我明白翁美玲是在安慰我,当然,我也不在乎在梁家的族谱里挂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老子做梁家人,本来是无奈之举,现在既然有人想扫地出门我,我何须留恋?何须不舍?
梁大地已经公开质疑我的存在,他不会就此罢休。我估摸着在梁家村的日子不会太多,梁大地是欲赶走我而后快的。与其被人赶着走,不如自己潇洒离开。
我低声说:“翁妈妈,我想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翁美玲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去哪?”
我小声地说:“我想出去走走,安静一下自己。”
翁美玲狐疑地看着我,半响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梁大地让你不舒服了?如果是,我舍了自己这张脸,也要为你出口气。”
说着,转身就往盆菜宴现场走。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说:“翁妈妈,你干嘛去?”
翁美玲轻轻一笑说:“我要去把梁大地的脸皮撕下来。”
她是一个非常端庄娴静的人,平时与世无争,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缓缓流淌,她在丧失了家人,暗自悲痛的境地里,会一门心思想着为我出气,我能不感动吗?
我说:“翁妈妈,没必要的。”
翁美玲淡淡笑着说:“就冲着你叫我一声妈妈的份,我如果不为你出头,枉为人母。”
“真不需要。”我说:“我叫你妈妈,是真心实意的。梁大地能不能赶我出梁家村,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得到。”
“我也明白。不过,像他这样为了达成目的,甘愿将前妻拿出来侮辱,也是世间少有的不要脸皮的人。梁大地就是个不要脸的人!”
我嘿嘿地笑,看着翁美玲义愤填膺的样子,是真心感叹她是为我好。
身后的梁氏宗祠照旧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刚才我与梁大地的这一场戏转眼就湮灭在人间的欢乐里去了。
从梁氏宗祠到老宅,有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路不宽,但铺了水泥。路两边长着灌木,灌木之下,杂草丛生。
有几处房子已经破败下来,主人已经搬到前边的高楼里去了。
梁三爷留下的老宅,像汪洋大海里飘零的一座孤岛,显得无比的寂寥与落寞。
我伴在翁美玲身边,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亦步亦趋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