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松贵为正厅级干部,在外面呼风唤雨,在家里却不敢大声对梁三爷说话。梁三爷家教很严,从小接受严格家教的梁松,从来就不曾有过逆忤老父亲的想法。
梁松办大事举重若轻,却在老父亲病危之际束手无策。他惶惶的在屋里走来走去,额头上的汗似乎永远也擦不干。
我迟疑了好久才轻声说:“要不,我有个想法,看你们二老怎么样。”
梁松站住脚,看着我说:“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说:“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祠堂里走完最后一程。”
翁美玲不解地问:“爷爷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没忍住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拿手擦了一把脸说:“我想把爷爷送到祠堂里去,我伴着爷爷走完最后一程。”
梁松首先反对,他怒视着我说:“你的意思现在把爷爷从医院带走?”
我肯定地点头。
梁松暴怒地吼道:“梁梓阳,你想让爷爷早点走吗?在医院里,出了什么状况还有医生,在祠堂里出了状况,谁能保证不出意外?”
我不怕梁松的暴怒,我知道他现在基本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一个在外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家里不一定能指挥得了繁杂的家事。
翁美玲沉吟一会后,表示态度说自己同意我的意见。梁三爷的病,不是药物和科技能翻转过来的,就好像一支蜡烛,烧到最后了,总会油尽灯干。梁三爷目前的状态,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我在梁松犹疑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话:“梁爸爸,你放心。爷爷去祠堂,身边会有医生在的。”
“哪里来的医生?难道你还有能力从医院请个医生过去守着?”梁松不满地说:“梁梓阳,爷爷这个病,我心里也清楚。但要我现在就将你爷爷送到祠堂里去,我下不了狠心。”
“如果爷爷不在祠堂走完最后一步,他才会遗憾和伤心。”我小声地说:“我说了,我会请个医生守着爷爷。”
梁松还在不相信地看着我,翁美玲却帮着我说话了:“老梁,要不,就按梓阳的想法办吧。”
我们三个人的商量,抵不过梁三爷半个意见。我们决定去征求梁三爷的想法。
可是谁来开口,却成了当前大事。谁也不敢开口说这事,仿佛只要谁说出来了,谁就会有深深的负罪感一样。病人是很敏感的人,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们脆弱的心土崩瓦解。
就在我们都在发愁谁来开口的时候,梁三爷在晕迷过后醒来,将我们都叫进去了病房。
梁松动用了关系,因此梁三爷住的病房是高干病房。
梁三爷这次发病其实很偶然,他在去祠堂的路上,踩着了一块不知谁扔下的西瓜皮,跌了一跤后,引发了潜伏在他身体里的病魔,疯狂地攫取他日渐衰弱的躯体。
“梓阳,”梁三爷微弱的声音叫我。
我赶紧过去,半跪在他床前,抓住他瘦弱的手,眼泪再次毫无忌惮地汹涌往外涌。
“爷爷!”我叫着他,轻轻摩挲着他如干枯树皮一样的手,心里悲痛得无以复加。
“哭什么呀!”梁三爷微笑着看着我,目光里除了慈祥,再也找不出半丝其他感觉。
梁松也凑了过来,站在梁三爷的床边安慰老爷子说:“爸,你没事了。医生说,你是营养不良,养养就好了。”
梁三爷微笑道:“松儿啊,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样,只有我自己清楚。人总要老,总要走。爸感觉自己的路要走完了,就剩最后一步了。”
梁松心里一酸,眼泪如我,也跟着汹涌而出。
“你们都不用伤心!”梁三爷喘着气安慰我们说:“趁我现在还能说几句话,我有事要交代。”
梁三爷这番说法,无异于就是临终遗言。现场的我,梁松和翁美玲,每个人都泪眼模糊起来。却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暗暗垂泣。
“松儿啊,我现在走,已经安心了。你有梓阳,爸我再无牵挂。”他缓缓喘口气,将眼睛看着我。
我连忙凑上去,伏在他耳边轻声问:“爷爷,你放心。”
梁三爷便笑了笑,将我的手塞到梁松手里,一字一顿地说:“今后,你们父子两个,一定要恪守家训,做一个好人!”
我惶恐地点头,梁松也沉重地点头。
“我现在有个要求,家里的老宅,在我走后,将户名过到梓阳名下去,这是爷爷留给你的东西,也是我们老梁家留给后人的遗产。梓阳,你要保护好。”
我含着泪答应他。
“梓阳你的户口要在年后解决好。没有户口,老梁家会容不下你。不是你爸爸怎么样,而是梁氏宗祠里会有人作恶,切记切记。”
我惶恐地答应说:“爷爷,你放心,有爸妈在,还没有人能翻得了天。就算爸妈能容忍,我梁梓阳不是那么随便让人欺侮的。”
梁三爷满意地笑了笑,看着我说:“我就喜欢我这孙子的霸气。”
梁三爷大病袭来,一番话过后,人开始显得虚弱无比
“最后我还有个要求,你们现在将我送回家去,我要去祠堂。”梁三爷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任我们如何请求,再也不肯睁开眼。
翁美玲早已伤心得不能自己。她掩着嘴巴在一边偷偷地哭,无助的看着我和梁松。
梁松在犹豫了半天后,叹口气说:“就按老爷子意思办吧。”
当即叫来医生,说了我们的意思,要求医院派车,送梁三爷回家。
医院自然不会拒绝梁松的要求,他这么一个财神爷,连鬼都要敬他三分的,何况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我走到一边,摸出电话打给兰花儿,开门见山地说:“兰医生,我需要你帮我。”
兰花儿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问我:“需要我做什么?”
我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强调一句说:“兰医生,我爷爷的最后一程,我想你能与我一道送他。”
兰花儿迟疑了一会,叹口气说:“我不知道你王者把我当作什么人了,但我答应你,我去。”
挂了电话,刚好护士推了车进来,大家小心翼翼地将梁三爷抬上车,风驰电掣般往梁氏宗祠跑。
梁三爷就安排在专门为梁氏临终老人准备好的一张床上。
梁氏宗祠里有专门为临终老人准备的床。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临终的时候进祠堂。按照梁氏宗祠的规矩,能进祠堂落气的老人,必须是有后人的老人,还得是德高望重的老人。
梁三爷是梁氏宗祠公推的族长,其威望无人能出其右。现在他是有了名正言顺的后人,就是我,因此他要进祠堂,无人敢说子曰。
梁氏宗祠的人闻说梁三爷回了祠堂,大大小小的梁氏人,络绎不绝来看望他。
梁三爷舒心地躺在床上,含笑与所有来看他的人打着招呼。那一刹那,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是个垂危的老人。
我行使着梁三爷孙子的规矩,对所有来探望他的人表示热烈的感谢。
兰花儿就在这时候来了,看到我,脸上一片宁静。
她给梁三爷检查了一遍后,笑眯眯地对他说:“爷爷,你很好,我陪你啊。”
兰花儿是我第一个带到梁三爷面前的女孩子,因此梁三爷很认真地看了看她,微笑着点点头。
梁氏族人在下午过后,逐渐就没人来了,除了几个老人,祠堂里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