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这所学校里要想听见笑声,看见笑容,那就是要被电击的前兆。在这里,最常见的动作就是哭着下跪,千恩万谢地感谢柳校长的“再造之恩”。
抽了卢子法一个耳光之后,其余人也都不敢再笑了,站在床铺边,人人自危。钱多强和林宗琬时不时地看向钟磊,周政则低着头一声不吱。
那人扭亮了灯光。钟磊眼前一亮,看见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鼻孔朝天,满脸厉色,头顶头发稀疏,脸孔黝黑,俨然是附近的乡农,身上带着些许的酒气。
钟磊看了看这些孩子,本来他想继续隐匿下来,但是极有可能因为自己的隐匿而让这些孩子们遭受电击,当然自己也九成九会被电击;而且,这些少年也可能会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钟磊看了看林宗琬和钱多强,又看了看周政和卢子法,前两人自己没有太多主意,后两人则是主意很多,无论是少的多的,都能将他是电视台卧底记者这件事讲出去。
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主动呢。
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钟磊对打人者冷眼斜睨,神情凛然无惧。
那人扭开灯后,先是瞪视了周正等人,正要扬手抽这些人耳光,忽然看到了钟磊的神情和目光,不由得脸色微变。
钟磊是成年人,学校里对成年人的“教育”有另外一种方式,像对未成年人抽几个耳光的方式便不太管用,如果要抽,至少得一群人围着才行,此刻他孤身一人,成年人反抗起来,他未必能打得过。
他看着钟磊,狞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掏出了电击器。
这东西比抽耳光管用多了,尤其是对不听管教的成年人。
“你看我哈?看什么看?”那人走到钟磊身前,扬了扬手中的电击器,“知道这是什么……哎!”
他话没有说完,钟磊忽然动手,将他的胳臂一拧,脚下一绊,就将他按倒在地。
那人猝不及防,身子被按下时,手上的电击器就掉在了地上,摔在一旁。
钟磊本来想捡起来,但是电击器摔得远了,够不到,正要叫一声让某个少年帮忙捡起来时,却见卢子法迅速地捡起了电击器,然后不由分说,就抵在了那抽他耳光的人身上,那人“哈”地大叫,浑身剧颤。
可是,钟磊正按在他身上,此人受到电击,钟磊也“啊”地一声大叫,浑身剧颤。
地上,钟磊和那人结成一体,电流激荡,头发竖起,浑身颤抖,哇哇大叫。
卢子法一直按了三四秒钟,方才松开了电击器的开关。他一松开,钟磊和那人就好像是松劲儿的发条,顿时一上一下,瘫软在地。
卢子法拿着电击器,有些不知所措,嘴唇颤抖着:“靠……我是不是……杀人了?”
他一回头,却见周政等人都是退开一步,不愿受到波及。
这时候,门外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显然都是被适才的惨叫声所惊扰了。
“怎么回事?”脚步声来到门口后,周政等人看去,却是柳远任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倒下不省人事的两人,怒容满面。
当钟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病床上,眼前是天花板,而不是宿舍上下铺的上铺床板。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电击床上,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柔和:“你醒来了?”
“嗯?”钟磊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更是惊上加惊,原来竟然是那个柳远任让他向“代替老婆”道歉的大妈。
“年轻人就是睡得好,嘿嘿……”大妈含情脉脉地看着钟磊。
钟磊一阵寒颤,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衫整齐,并没有被人猥亵的迹象,略略放心。
这时,大妈嬉笑着走出去,冲外面喊着:“记者同志醒了!”
钟磊心中一动:“看来昨晚我被电晕之后,周政等几个孩子将我的身份对柳远任等人说了。”
他看了看所在的这间房间,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外朝阳明媚,墙上的挂钟显示此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十五分了。
“如果不是我的身份曝光了,柳远任也根本不会把我送进这里来,而是在电击室里将我电醒。”钟磊想到,进而想起了周政他们,“不知道他们四个会不会被电击?”
“吱呀——”先是脚步声响,然后房门被人推开,柳远任带着柔和了许多的笑容走了进来:“你是记者啊?钟记者?很年轻嘛,怪不得我不认识呢。”
“看来我们花州市各个媒体的记者,柳老师您都认得的吧?”钟磊从床上走下来。
柳远任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去,要和钟磊握手。
钟磊犹豫了一下,和他握了握手:“周政他们四个呢?”
柳远任笑了笑:“都被他们爸妈看着了。钟记者你可真是的,你卧什么底嘛?你们电视台说要来人,来就好了,之前你们也来过的。”
“我来是想看一看这里真正的运营情况,因为现在外界已经有不少舆论了。”
“哦哦……”柳远任颇不在意,“是以为那个叫冯一涵的孩子吧?”
钟磊有些意外,柳远任居然会主动提起他:“是啊。这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远任咧开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这么跟你说吧。这孩子的确是死在我这里,但是不应该算作是我们这方面的问题,她孩子有心脏病,之前送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当时,冯一涵的母亲可是求我收她的孩子去治疗的,而且第一次治疗,就颇为见效。”
“第一次治疗……你是说第一次电击嘛?”
“呵呵!可不能这么说,就是第一次治疗。”
“我的呢?”
“你的?钟记者的什么?”
“我的第一次治疗。”钟磊道,“就是电击。”
“哦哦……那个是……呵呵……就是治疗。”柳远任大言不惭。
“好吧。就算是治疗。”钟磊点点头,自己若是再说下去,双方就僵了,固然是出了一口气,但是想要进一步采访,不免彻底没戏,钟磊抿了抿嘴唇,要挽回这种局面,说道,“我们想要知道这所学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很多记者来参观,都是在你们的安排下,指哪里看哪里,柳老师,我说的是不是啊?”
“哎呦……”柳远任嘿嘿一笑,“你们记者当时是想看哪里我就让他们看哪里的好不好?他们想采访学生,那么就去采访了。”
钟磊道:“可是并不如我伪装身份,然后深入到孩子们当中去探听得到的信息……更加贴近孩子们内心中的想法吧?抱着这种想法,所以我才卧底进来。请柳老师不要怪罪。”
“呵呵!”柳远任只是一笑,“钟记者你这话不对。我跟你讲,孩子们有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
钟磊对这话不以为然,微微一笑:“柳老师,我昨天在我的寝室里,听到了些什么,你不想知道嘛?”
“不想知道。”柳远任摇摇头,“他们什么想法,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这个社会对他们是什么想法!你知道吗,他们在进来之前,都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少年,打爹骂娘,不服管教,无法无天,再往下走,就是犯罪进监狱,这样的孩子,社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