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涵满腹疑问,想用手机联系她,但是手机在书包里,此刻同学们都去了操场上准备做间操,自己不及再回去问她。昨晚间操回去再问她也是一样,她想。
“第九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原地踏步……”
李诗涵站在操场中央、教学楼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她在女生中个头算是中上,比庄亦蝶高一点,以往做间操的时候她们要么并排站,要么前后站。她现在一边想着她,一边看着天台上的领操员做间操。
伸展运动。庄亦蝶干嘛去了?扩胸运动。庄亦蝶的纸条上写了什么?踢腿运动。庄亦蝶这小蹄子。体侧运动。庄亦蝶……
蓦地,四楼的一扇窗户上忽然飞出来一个白色的巨大物体,那是一个人。
白色人影在她眼前一闪。和所有人一样,李诗涵的惊呼声是当白色人影坠落在天台的那一声可怕的“砰”之后才发出的。
“啊——”
“四二三四,五六七八。体转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草场上空回荡着音乐和口令声,然而,全校师生都呆若木鸡,仿佛世界上的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了。只有天台上领操的女生发出的刺耳尖叫,但她随即昏了过去。
李诗涵和很多人都感觉到,这一切突如其来,有些不太真实,似乎是他们的集体幻觉。
“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一个女生捂着嘴巴问,她目光凌乱,“好像是……”
“我觉得是个女生,还穿着婚纱……”
“刚才她一露面的时候,我正好就看见了她……我看着好像是……是庄亦蝶。”
“什么?”
李诗涵听着身旁同学们的议论,听到“庄亦蝶”三个字时,浑身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近视眼吗?”
“我今天戴了隐形好不好?真的,她一照面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吓了一跳……当然,”这时,那女生看见了李诗涵,知道李诗涵是庄亦蝶的好友,窘然道,“当然我也可能看错了……”
前面的男生们也在讨论,纷纷向后面望去——做间操时,男生在前,女生在后,坠楼的人穿着婚纱,这一点大家都看清了,因此上都看着女生的队伍——似乎在看谁不在女生队伍里。
李诗涵的心莫名地跳起来,她想到了庄亦蝶之前反常的举动——以及平日里庄亦蝶时而沉郁时而亢奋,时而娴静时而躁动的小性子。
领操台上乱成一团,看到出来,那个领操的男生也同样濒临崩溃,他扶着晕阙的领操女生,然而双腿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起来,这时候,一个男老师关掉了间操音乐,整个操场变得前所未见的鸦雀无声。
不过随即,操场上交头接耳的喧哗声便蔓延开来。首先行动起来的是在操场后面的篮球场上监督学生们做间操的班主任,他们各自走向自己负责的班级,想要安抚学生们的情绪,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唯一的口令就是:“都别说话,把嘴闭上。”
片刻后,李诗涵在内心惶惶中,听到领操台上的教务处秦主任拿过麦克风,尽管相隔较远,但是人人都看得清楚她脸上的惊恐不安——
“高……高高……”往常一向语气凌厉的秦凤仪主任此刻竟然结巴起来,“高一……一班……一班的班主任,高一一班……快到……快快……快来我……找我来。”
磕磕巴巴地说完,秦凤仪颤抖着身子,一步步地挪向天台入口……直到她的身影在天台消失,她好像才想起来忘了说一句话:“所……所有人……都,都……都回到各自班级。”
听到高一一班的几个字时,班主任铁青着脸,快步向教学楼走去,竟然没有交代让一班的学生们是走是留,好在秦主任最后一道指令让班长站出来,带领同学们向教学楼走去。
邻班的同学向一班的问:“是你班的人么?谁啊?”
一个女生说道:“庄亦蝶。”
“哇靠?她?不会吧?为什么?”
“不知道。我们班女生除了她,都在了,不是她是谁?”
同学们交头接耳地走向教学楼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向操场北侧疾奔而去。那是李诗涵。
李诗涵只觉得满心惶乱,她要奔向的目标是学校垃圾站。
学校食堂把早餐的泔水同样放置在这里。酸臭扑鼻。李诗涵捂着鼻子,角落里颜色奇怪的液体,轰炸机一般的飞蝇,黑糊糊油腻腻的地面,都没能阻止这个素喜洁净的女生脚步。
面前是一堆臭烘烘的黑色垃圾袋,不知道哪一个是高一一班的?李诗涵略一思索,开始从最外面寻找起没有装满的垃圾袋。通常学生们都会在中午时分倒掉上午的垃圾,如果没有装满,也不会去扔。这次间操时分就扔了垃圾袋是特殊情况。
这个“特殊情况”让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班级刚刚丢掉的垃圾袋,她将其拎到了垃圾站外面的空地上,屏住呼吸,打开来,眼前是一团黏糊糊令人作呕的秽物,李诗涵忍住反胃的冲动,她伸出纤细白皙的双手,却一时间伸下不去。
“诗涵……”
李诗涵瞬间浑身僵住了。这是庄亦蝶的声音。庄亦蝶跟她说话时,声音总是很弱很甜。
“你不想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李诗涵面孔无比的坚毅,她猛地朝自己的双手吐了两口涂抹,然后在肮脏的地上轻轻一蹭,先背水一战般“污染”了双手,再义无反顾地伸进了垃圾袋里……
污水、秽物最先倒在地上,酸奶盒、零食袋子其次,然后是手纸、面巾纸……
被撕成碎片的纸条已经被污水秽物黏在了垃圾袋上,她跪在地上,将碎片一片片地捡起、从垃圾袋上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左手掌心中。
这时候如果有人前来,一定会大为惊讶,但是全校师生都在震惊中,没有人走出教室门,各班班主任更是勒令将能看到天台的窗户全部关上。高一一班的同学们有人注意到李诗涵不见了,女生们猜测她一定是为庄亦蝶而悲伤,她们去了全楼的卫生间寻找,却不见人影,有女生在二楼教职工女卫生间发现了化妆盒和庄亦蝶的书包、校服、鞋子,于是,大家纷纷闻讯赶到“参观”,反而把寻找李诗涵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李诗涵将垃圾袋中的哪怕最细小的垃圾也都捡起来检视一番,她感到自己的眼睛红了,但是她没有哭。
她内心之中暗骂着:“庄亦蝶,我*你妈,要是你跟我开玩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把所有的纸条碎片都捡拾到自己的左手掌心中了。她双手捧着它们,为了不让风吹跑,她索性双手掌心一合,将碎片扣在里面,好像捧着什么价值连城、惧人觊觎的宝贝。
李诗涵走到一楼的教职工卫生间里,将水池下水口堵住,接上一池水,然后将碎纸片泡在水里,她小心地将碎纸片一片片地捡起来,用水流轻轻冲一冲后放在池边的陶瓷壁上。
幸亏是a4纸,纤维比较结实,不会遇水则烂,而且老师撕碎时也并没有撕得很碎。
尽管如此,李诗涵知道她必须要小心翼翼。冲洗之后,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面巾纸,先用一张将手擦干,然后将一张面巾纸平铺开,将黏贴在池边陶瓷上的碎纸片轻轻地揭下,然后放在面巾纸上吸一下水,再放在另一张业已铺平的面巾纸上。吸水时她不敢触碰上面的字迹,生怕弄花了。可是,一些字迹已经被水泡得发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