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好,蝈蝈,最近去你诊所里的人,除了小孩,平均年龄多大呢?”戴礼和顿了一顿,“我就是随便问问。因为我看最近网上将孩子受侵害的话题转向了女性受侵害——比如职场(心生)骚扰——的方向了……”
梁爱诗忽然两道柳叶眉微微一蹙:“年轻的白领女性真的不多,毕竟心智大都成熟了。总体来说,唉,是已经结婚的、离婚的,还有家长带来的叛逆少女们居多。不过,今天有一个女孩,特别奇怪,她穿着校服……”
时间回到这一天的上午九点,梁爱诗的“花州启悦心理康复中心”门口,一个穿着花州五中校服的女生,正低着头在走廊里徘徊……
梁爱诗准时到达自己的公司,一路低头看着手机的她,和那女生擦肩而过。女生看着她走过去,欲言又止。
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实习生张蕊向梁爱诗努努嘴:“蝈蝈姐,您瞧那姑娘……”
梁爱诗回头看去,只见门口那女生低头看着脚尖,一动不动。
“她怎么了?”
“从我来这开始,大约八点四十多吧,她就一直在这里站着。”
“今天是星期……”
“星期四。”
星期四,又非假期,这个穿着五中校服的女生本来应该在学校的教室里上课的。
梁爱诗走过去,微笑道:“小妹妹,是不是口渴了?进来,我倒一杯热水给你。”
梁爱诗这时方才仔细打量起那女生,虽然穿着宽大的运动服款式的长袖校服,但是从单薄的肩膀看得出来,女孩瘦削,红润的面孔显示她绝非营养不良,至少看不出明显的身体病症,眉弯若蹙,荔鼻樱唇,下颌内收,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一双杏目躲躲闪闪,显然是被一块心病纠缠苦恼。
梁爱诗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了。
女生顺从地跟着她进了心理康复中心,不过脚步和她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
她暂时还不说出内心中的秘密,自然也不想让别人窥探她。
梁爱诗走进办公室,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挥挥手,示意准备去倒热水的前台张蕊回避,自己亲自用一次性水杯接了一杯温茶,伸长胳臂,将水杯推到女生身前。又接一杯,却是拿在自己手里。
然后,梁爱诗就坐在了她身边的沙发上,和她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沙发随着她的落座而沉陷,好像是在告诉那女孩:我就在这里,你想说就可以说。
张蕊知道梁爱诗已经开始了“疗程”,她把“蝈蝈姐”办公室门前的牌子换成“工作中,请等候”。
大约五分钟之后,女生忽然“嗯”了一声。五分钟并不算长,不过,对于这个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说,五分钟却好像度过了一辈子。梁爱诗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多愁善感是不假,但是情绪变化很快,要说安安静静、沉沉默默地呆坐上五分钟,必是心障郁结。
因此上,五分钟相对而言,也算是长的了。
梁爱诗并不着急应答,让病人开口需要耐心。
“对……对不起……”女生低声说着,头也更低了,鬓角耷拉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不客气。”梁爱诗平静地说。
女生的话并不让她意外,很多儿童和少年的心理疾病都是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要说“对不起”。而灌输给孩子“做错了”观念的人,通常是长辈,除了监护人,就是老师。
“我们来做一个非常简单的游戏好不好?”梁爱诗轻松地说道,“超级简单的。就是,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吧?我们就玩几分钟。”
想要病人很短地倾述出内心中痛苦并不现实,梁爱诗会尝试多种手段。“模仿游戏”本来大多数是对付心智并不成熟的孩子的,但是有些时候,即便是一个四十好几的大叔,也十分十分愿意短暂地回到童年时光,再一次变得像个无知懵懂的孩子。
女生有些意外地将头偏向梁爱诗,随即点点头。她的眼睛并未和梁爱诗对视,最多只到了她的胸口。
梁爱诗道:“我要喝水了……”说着,晃了晃水杯。
那女生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游戏太过于幼稚,不过最终还是拿起了水杯。
梁爱诗喝了一口。她早已口渴,自从进门以来便盼望着喝上一口水,此时终于如愿,实属不易。
那女生也喝了一口。温茶清香爽口,沁人心脾,梁爱诗相信,一口热水进肚,会让女生舒服很多。果然,女生喝了一口之后,却在犹豫着自己是否能接着喝。
梁爱诗便将自己杯中的温茶喝完。那女生也跟着喝了一大口。
“我叫梁爱诗。”
“我叫……庄亦蝶。”
“好好听的名字。庄周乎?蝴蝶乎?是庄周,也是蝴蝶。”
“好好听到名字……”女生模仿着,看见了办公室墙上的清新淡雅的水墨画,“爱如歌,诗如画,也爱歌,也爱画。”
梁爱诗眼前一亮,眼前的少女其实心思灵动;在如诗如画的年华里,女孩子们都喜欢文艺气息,喜欢抄歌词,背美文,而庄亦蝶属得上是性灵之人了。
接着,梁爱诗盯着庄亦蝶说道:“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不要说‘对不起’。”
办公室里仿佛瞬间就冰封了起来。
“我……”半晌,庄亦蝶支吾着说道,“我没有做错什么,我……”
梁爱诗耐心地等待着,期待着。
庄亦蝶最终泄气了,却低声重复着:“我没有做错什么,是……是他……”
“他是谁?”
“他是变态。”
梁爱诗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禽兽般男性的形象,暗道,“这个‘他’,是邻居大叔?是继父?是不良少年?还是学校里的老师?”
庄亦蝶的眼睛里显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那是在控诉一个她想躲却躲不开的家伙。由此,梁爱诗判断:“这个男人,必定是和她十分亲近的人。”
梁爱诗没有再多想:“亦蝶,你的妈妈呢?她在哪里?”
庄亦蝶忽然背脊直了起来,双目中又如同见鬼一般:“你……你见过她了……”
“什么?”梁爱诗十分诧异,“谁?你妈妈?”
“对……对不起……”庄亦蝶哀求地说道,“我这就走。”
说罢,庄亦蝶站起身来,不由瞠目结舌的梁爱诗再说什么,来到门旁,拉开门,出门而去。
梁爱诗追了几步,可是庄亦蝶脚步奇快,几乎是奔跑着出了启悦心理康复中心的大门。
张蕊一脸惊奇:“蝈蝈姐……”
“唉……”梁爱诗无奈地叹气,说——
“我就想起来r国一位作家说的话,大意是,想到为人父母却不需要考试,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此时,梁爱诗在戴礼和的会馆中说道。
见大家听得都十分认真,梁爱诗又道:“但愿这孩子以后还能来吧,她就说她叫庄亦蝶,从校服上看,是花州五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