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也黑得越来越早了。
傍晚时分,蓝蘑菇幼儿园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喧嚣,五颜六色的建筑外墙在渐落的夕阳下失去了光彩,就好像是正在落幕的童话世界。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从这栋色彩斑斓的建筑里走出来,深秋的寒风让她裹紧了自己的蓝黑色长款风衣,甚至连长发都被裹紧了衣领里,风衣的束腰显出她曼妙高挑的身材,一双低跟的短靴踩在红黄相间的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这双短靴走出了大门,又走了几步后来到幼儿园的外墙边,然后路过了一个蹲在墙下的小女孩……脚步停了下来,然后朝小女孩走去。
“朵朵?你爸爸妈妈呢?没来接你吗?”女孩说着,将风衣拉起,蹲在小女孩朵朵身边,“需要老师帮忙联系吗?”
女孩面对着小女孩,背对着街道,外人看不见她的面孔。
朵朵摇摇头:“不用,谢谢老师。”
女孩还是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你爸爸妈妈电话多少?”
朵朵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她一会儿就能来的。thankyou,missdanna。”
朵朵长着圆圆的面孔,脸蛋粉粉的,两只眼睛细细长长,却又清澈明亮,梳着一头好打理的齐肩短发,额头留着一点刘海,穿着卡通厚卫衣外套。
被称作danna的女幼师双肩微微一耸,似乎是微笑一下,伸出手,将朵朵卫衣自带的帽子掀上来,扣在头上,“youarewele。”她的英文发音非常标准,接着,她站起来,向左右看了一下。
幼儿园门口临着一条不算繁忙的街道,但是附近是一家社区,来来往往的人和私家车也着实不少。
danna很快做出了决定:“朵朵,老师的车就在那边,老师陪着你,一起在老师车上等好不好?这里太冷了,老师要是被吹感冒了,你明天就见不到我给大家上课了。”她说着,指了指路边停车区的一辆红色轿车。
朵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seventy-seven,seventy-eight,seventy-nine,eighty,eighty-one,eighty-two,eighty-three,eighty-four,eighty-five……”红色轿车里,小朵朵掰着小小胖胖的手指,正在danna的指导下,用英文慢慢地数数。
只不过,小朵朵显然是全神贯注地数,但是danna却有些坐立不安,她应该是看着逐渐降临的暮色而愈发有些焦急和忐忑,不知道朵朵的家长怎么会耽误这么长时间。
我们仍然没有看见danna的面孔,从汽车的后视镜上偶尔闪过的几缕发丝的额头上看,danna的皮肤很好,白皙光滑。
忽然,前面来了一辆电动车,看见电动车后面的大箱子,danna知道是这八成是送餐的骑手。不过,电动车来到幼儿园门口后停下,这让danna觉得有些意外了。此刻,幼儿园里只有看门的一对老人,幼儿园食堂里每天都会供应二位老人的一日三餐,一贯吝啬的老人也绝不会点外卖,更何况他们恐怕也不会点。那么,这时候叫外卖到幼儿园的会是……
一念未毕,身旁的小朵朵忽然兴奋地叫道:“妈妈!我妈妈来了。”说着,便打开车门下车,向电动车冲去。
见到这一幕,让danna伸向朵朵的纤手停顿在副驾座位的半空中,她刚才想拦下朵朵,让她不要乱动,根本没有想到朵朵的妈妈会是这个骑着电动车的骑手。
蓝蘑菇幼儿园是全花州有名的私立双语幼儿园,收费不菲,送来的孩子也都家境优渥,不是小祖宗,就是小公主,而且有三名父母在花州工作的碧眼金发的外籍儿童。幼儿园每次招孩子,都有限额,常常一位难求,就是一般人家想送来,也多半会因为高额的费用和极其激烈的竞争而弄得心力和财力都双双憔悴,最后不得不作罢,另觅他处。
没有派保姆或司机来接孩子,danna知道朵朵的家境一定不如别的孩子,但是要说朵朵的妈妈是送外卖的骑手,danna还是大感意外和惊奇的。
她走下车,背对着我们,揣着一颗好奇心向对方走去。
朵朵从一下车开始,便高呼着“妈妈”,所以女送餐员也看到自己的女儿是从那辆红色轿车里走下来的。
朵朵乖巧地依偎在妈妈身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妈妈则看向走过来的danna微笑致意:“谢谢您了!”
“不客气。”danna走到送餐员的身边站定,她看了看朵朵母亲穿着送餐的冲锋衣,以及电动车后面的保温箱,语气里带着尚未消退的诧异,“您是朵朵的妈妈?”
问出这话让danna有些后悔,她想紧跟着辩白一下自己绝没有什么怀疑、歧视或者轻视的意思,但是只怕越辩越糟糕。话一出口,也只得由它了。
送餐员点点头,只是“啊”了一声。她戴着头盔,皮肤粗糙,不过细细看上去就会发现,她年龄其实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只是比较显老。
不待说更多的话,送餐员的手机一响,她看了眼手机,就急急说道:“谢谢老师了,我得赶紧送餐了,要不然就罚款了。老师您忙。”说完,就将朵朵抱上电动车,然后自己跨了上去,一举一动都诠释着“紧张”二字,好像下一秒就要天塌地陷,要赶紧逃生一般。
“哦……”danna只得后退几步,向朵朵挥手,“朵朵,seeyoutomorrow!”
“seeyoutomorrow!missdanna!”朵朵向她招手。
danna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着电动车急驰而去。整个过程中,我们都没有看到她的模样。
大约十分钟之后,在花州市的一处繁忙的交通路口,路灯将路口照得犹如白昼,几名交警正在路边,他们的反光背心熠熠发光,有的手持仪器,正站在来往的车流中检查酒驾。
有一辆车已经停在路边,一个被查出酒精的男人低声地骂骂咧咧,看样子是微醺的状态,而两个情绪激动的女乘客正和几名摆着扑克牌面孔的交警交涉着什么。
“……这位女士请不要激动好吧,你有急事,不是酒驾的理由……”
“我告诉你们,你耽误了我去医院,我我我……”一个上年纪的女人指着面前交警的鼻子,手指头都能戳进对方鼻孔了,“我饶不了你,你信不信?”
那名交警忍住气,冷着脸:“对我的处理有异议,可以向我的领导上诉。您要是有急事,现在请打车去。但司机我们必须扣留。”
“我要投诉你!”
“请便。但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请退到一旁,围观人群也请退开,请勿堵塞交通……”
那交警没说完,就见另一个年轻的女士忽然凑近中年女士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那中年女士听完,立刻双眼的白眼仁一翻,然后双腿一软,摇摇晃晃,就要软倒在地。不过她自己也知道直接摔地上太疼,所以是在年轻女士的“搀扶”下,慢慢地躺在地上的,同时还捂着左胸,大声地“哎呦哎呦”直叫,脸上表情更是受了凌迟一般的痛苦。
年轻女士大叫道:“妈!妈!我妈出事了!”虽然是自己的妈出事了,但是却冲着周围的围观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