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姨说着，又要给自己倒酒，我急忙拦住，“美姨，再喝就真的喝多了。”

“没事儿。”她笑着拿过酒瓶，固执的给自己倒上，说道，“我就是想喝醉，我今天高兴，又高兴，又失落。”

我叹了一口气，只好由她去了。

“年轻的时候，跟李慕白私奔，明知道那会是一条很难的路，可我依然那么做了，只是因为，李慕白是我的初恋，我那个时候很爱很爱他，我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走。后来，李慕白离开了以后，我怀孕了，联系不到他，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估计到，他可能抛弃我了，可我还是冲动的把小草莓给生了下来，明知道那将会给我的人生带来很大的麻烦，未婚生子，我在做那个决定的时候，都已经能想象到别人嘲笑我，父母奚落我的样子，可我还是坚持把她生下来了……”

美姨说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她确实似乎有些醉意了，便想劝劝她。

“美姨……”

“秦政，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美姨有些醉态的笑道。

我不想听她说完，因为我知道她说这些，最后终归是要回到那个点，我只是想岔开话题。

“美姨，这不能说明什么，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年轻的时候冲动很正常，”我说道，“你也并不总是冲动，你也有理性的时刻，比如你对我，大部分时候，你比任何女人都理性，无论我如何感动你，都无法打动你，即便我已经付出了我的所有，也无法让你冲动的做出一个决定。”

“你还在意？”

“我曾经在意。”

我叹了一口气，“可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那是我人生最后悔的决定。”美姨说道。

我一愣，看着她，看来，她今天一定要把一切都说破。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美姨看着我，又喝了一口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苦笑了一下，缓缓说道，“说来好笑，我总认为那个时候，我成熟了，我第一次没有冲动，我克制了自己的冲动，压抑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权衡了所有利弊，做了一个自我认为无比正确的决定，我觉得那是对你我都好的一个决定，可没想到，那个决定，竟然是让我最后悔的一个决定，而且是当时就后悔的决定，那之后我搬了家，离开了你的世界，我愚蠢的认为，只好看不到你，就会过去，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事实上，一切都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是指，我对你的感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你可能无法想象，我会想你想的睡不着觉，我担心会彻底失去你，好几次我从梦中惊醒，然后冲动的打车来到这里，气喘吁吁的来到你的门口，我想敲门进去，什么都不说，就跟你接吻，跟你**，彻底放纵自己压抑的欲望……”

我也喝的有些朦胧了，苦笑了一下，“可你始终没有跨过你自己，如果我没有猜错，有一次你敲了门，可等我开了门以后，你却已经失去了勇气，离开了，对吧？”

美姨点了点头，“对，可能，那个时候，我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机会，直到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你和陆雅婷，当我看到你用你的手在给她暖手，她甜蜜的拥在你的怀里，她脸上的幸福，让整条街的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幸福，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掉了，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后悔，我发誓我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包括对李慕白，他抛弃了我以后，我都没有那样后悔过，因为我们毕竟爱过，可对你……却完全不同，我心里清楚我很爱你，可我没有给我们机会，那天，看到你和陆雅婷在一起，我才猛然意识到，我可能失去了我人生最后一次幸福的机会，最后一次去爱的机会。我忘了自己还站在马路中间，甚至没有听到那些车疯狂的冲我打喇叭，咒骂我，我慌张的退了回来，本想安慰自己没事，可却发现我已经落泪了……”

“美姨。”我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再一次打断了她，“不要再说了，如果你是在忏悔，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已经……过去了……”

“对你来说过去了，可对我……它始终没有过去！我努力想让它过去，可它就是过不去！”美姨忽然激动的说道。

我一愣，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你知道的，我爱着陆雅婷。”

“可如果我告诉你，她永远不可能回来了呢？”

我一惊，望着她，感觉她似乎知道什么。

“你……你说什么？”

“美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急忙问道。

美姨一愣，“我……知道什么？”

“陆雅婷临走前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有啊。”

“可你这反应，很难让我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说道。

美姨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感觉，她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我盯着美姨，想看穿她的破绽，发现她是在说谎。

可美姨忽然间似乎没有了什么破绽，镇定自若，神色间变得无懈可击。

“美姨，如果你知道什么，我希望你能如实的告诉我，你明白的，这对我很重要，如果我知道你欺瞒了我，我可能会恨你。”我说道。

美姨扭过脸去，避开了我的目光，望着外面的夜色，怅然的叹了一口气，说道，“秦政，所以……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依然没有任何触动么？”

我愣了片刻，说道，“美姨，你喝醉了。”

美姨苦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有些自嘲的说道，“对，我喝醉了，我喝醉了……我就知道，那是最后了……”

“什么最后？”我问道。

美姨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喝醉了，早点睡吧。”

说完，她就放下酒杯，转身走进了次卧。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心里一片惶然，只好看着她走进卧室去。

她进去以后，我又给自己倒了慢慢一杯酒，站在落地窗前一面抽烟，一面喝了起来。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勇敢的直面过夜色了。

对于幸福的人而言，夜景是一曲浪漫的探戈，有温热的幸福，有人与你把酒言欢，对舞成歌，妙不可言，夜景成为了你们幸福的点缀，锦上添花。

可对于不幸的人来说，夜景是一场冷清的烟火，落寞绽放，无处安放，曲终人散，夜景就成了没有解药的毒药，只会是饮鸩止渴。

我记得曾几何时，每个深夜，我都是这样对着落地窗外落寞的夜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将凄冷和心事放逐于辽阔的夜景，企图让夜色带走内心的空旷和孤独。

就那么抽着烟，一直无法睡去，眼睁睁的看着黑夜溜走，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

可后来，我开始逐渐害怕这样直面夜色。

因为我逐渐发现，那并不是一个倾诉心事的好办法，窗外璀璨的夜景，并不会像一个垃圾场一样，吸收掉每扇窗后的落寞和寂寥，反而像是一个暴脾气的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给它多少心事，它都会统统加倍还给你，会形成反噬，让我变得更加烦扰。

仿佛，它不再是夜景，而是一道深渊。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