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刑捕方更加深信他已经死去,他忍痛砍下自己的左臂,反正都是将死的人,失去一条左臂又算什么。
但他的假死,能够让自己更方便地杀掉其他两个兄妹。
兰老太陈尸期的第一天夜间,高老五取了灵堂里老太太的遗照,通过蔓生到院子外的榕树枝丫,攀进高老大的瓦舍里,利用裹了布料的两根滚木,将重达四百斤的棺材,从厕所运到院子里,然后将准备好的老太太遗照,搁置到棺材里。高老四夜间起床上厕所,发现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的棺木,以及棺材里放置的遗像,心肌梗塞急剧复发,未得到及时抢救身亡。
高老四夜游的习惯、路径,高老五早已掌握。在兰老太陈尸期的第二天,他将高老四每天晚上夜游时会紧紧抱在胸前的黑白照片撤走、并换成一柄锋利的剪刀,让高老四自己将剪刀插进心脏,造成鬼魂索命的假象。
兰老太被焚化的当天下午四点钟,高老五将早已积攒好的血洒在卧室地面上,砍掉自己的一只胳膊,在伤口上撒一些止血剂、裹上一层塑胶薄膜防止鲜血滴落、暴露踪迹。他将砍成几节的左臂抛到后山竹林,造成遇害的假象,不仅甩开了刑捕阿翔、也误导了刑捕破案的方向。在法师、八大扛棺人抵达灵堂之前,他挖走棺材夹层里的干燥剂,躺了进去,并在大庭广众之下造成老太太诈尸消失的假象。
当天晚上九点钟,藏在棺材里的高老五吃力地爬出来,扛走兰老太的遗体,藏进自己的屋中。
兰老太尸体失踪的第二天凌晨,高老五溜进高老二所在的精神病院,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杀害了她。
计划杀害的四个人,只剩最后一个——高玉柱。
失踪将近二十七个小时之后,高玉柱出现在了县刑捕局的门口。
此时的高玉柱神色慌张,全身上下不能仅仅用狼狈两个字形容。他对值守的刑捕说:“我今晚会死……我今晚会死!其他兄弟姐妹都死了,就只剩下我了!”
值守的刑捕不是负责兰老太太案件的人,对整件事情不太了解,他见高玉柱似乎受到了什么不小的刺激,给他端来一杯水,说:“先生您先别急,您详细跟我说一下情况,您为什么说,自己会死?”
高玉柱说:“你别管这些!赶紧派人来保护我,人越多越好!”他惊慌得像一个疯子。
这时,高玉柱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看了短信上的内容,吓得面色苍白,扔掉手机就向刑捕司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埋怨:“你们刑捕都是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
值守刑捕拾起地上发亮的手机,只见上面写道:“玉柱,我在下面好冷。你的四个兄弟姐妹都过来了,今晚我过来接你团圆,好么。”
是一个陌生号码。
值守刑捕立马发现不对劲,连忙追出刑捕司,但四周乌黑一片,高玉柱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但值守刑捕并不知道,就在高玉柱匆匆冲出刑捕司大门的一分钟后,高玉柱就死了,死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凶手躲在树干背后,仅剩的一只手将水果刀来回晃动。望着地上仍在抽搐的高老三,他慢慢说道:“三哥,兄妹几个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放心,等我焚化了兰妈妈的尸体,再下去和你们团聚。”
月色如水,泥泞的道路不好走,四周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高玉松拖着疲倦的身体,一步一步,脚步蹒跚地向眼前的瓦舍走去。
他站定在门口,用仅剩的一只手掏出长裤口袋里的钥匙,极不娴熟地将其插进锁孔里。
他还没有熟悉一只手的生活。
吱呀声中,厚重的大门被打开。
屋里有电灯,但高玉松没有打开,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兰老太太生前所拍,她坐在瓦舍门口的太师椅上,望着镜头慈爱地笑着。
高玉松挪动大拇指,轻轻触摸老太太的脸。
哒——
透明液体轻轻滴落在老照片上。
高玉松搁下手里的照片,走到窗前,掀开床铺。床底竟然藏了三桶汽油!
他吃力地拖出其中一桶,浇到卧室的各个角落里,又取出另一桶,浇到大堂和厨房里。
最后的一桶,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拖到了另一间卧室。
这间卧室,床铺的被子是散开的,在被子里面似乎还躺了一个人。
高老五之前,就是把兰老太的尸体藏在这里的,他要等着将老二、老三杀掉之后,再痛痛快快地放一把火,烧掉这间屋子、烧掉兰老太的尸体,以及他自己。
这样,他才真正的认为,兰老太在这个世间已经没有留恋,可以安心地转世了。
他在床头静坐了一阵,揭开脚下汽油桶的瓶盖,使劲全力提到床沿上,汩汩倾倒在自己身上。
又把油桶调了个方向,准备将剩余的汽油浇到被子下的人身上。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拿捏住高玉松仅剩的一只手臂:“这样死掉,值得吗。”
高玉松错愕,抬起头,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一脸认真地质问着他。
“大爷的!你丫要是再不滚出来,劳资就要诈尸了!”眼前的被子也被掀开了,王舸满脸抱怨地冲颜文博吵嚷。
高玉松见床上躺着的不是兰老太,神色激动,痛苦地喊道:“床上的尸体呢?”
颜文博说:“不用担心,老太太的尸体没有问题。”
高玉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沉默半晌之后,他问道:“你们怎么发现是我的?”
颜文博说:“每一个作案现场,都不是天衣无缝的。”
高玉松说:“可惜我的杀人计划已经全部完成了,你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被我耍得团团转。”
王舸没有理会高玉松的话,他说:“你真的以为,你为老太太所做的,就是她希望看到的吗。”
“你真的懂老太太心里所想吗?”王舸问。
“我当然懂!老太太是被他们这几个畜牲活活冻死的,他们不死,老太太投不了胎你们知道吗!”高玉松说。
“所以我说,你不懂老太太。”王舸认真地说:“你仔细回想一下老太太生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下面高玉松联想到的一系列的场景,可以用三首诗歌来表达。
《柴》:母亲在院里劈柴,木屑横飞,一绺湿发垂下来,斧头的刃光,晃的白雪睁不开眼睛。拍拍手,母亲将劈好的木柴抱进屋。灶火熊熊,舔着夜空漆黑的锅底。
《谷》:总是在不经意间,在孩子们身后的土地上遗落一些金黄的谷穗,母亲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弯腰将它们一一拾起。而当孩子们空着肚子向母亲伸出双手,母亲同样无言地,走在他们前面,微笑着,打开盛满谷米的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