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上几步,土石路上、树杈上、竹林里,没走几步就会看见几张黄色的化纸钱,由于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雨,这条道路泥泞不堪,三人一路走来,鞋板上都沾了不少粘泥,三两片黄纸黏在脚底,让人心情很不畅快。
在路过那户人家的时候,向导加快脚步:“快走。”
王舸回头,朝路边的那户人家望去,问道:“这户人家是有人去世了吗?”
“不是,”向导说:“这户人家的老太太去世十年,今天要举行敛葬仪式。”
“老太太都死了十年,怎么今天才举行殓葬仪式?”颜文博不解。
“我们赊族的风俗跟你们不同,你们汉族流行土葬,而我们这里盛行火葬。在我们这里,有一种最普遍的火葬方式,叫作焚烧入罐。人死了之后,停棺于野外,几年之后,重新替死人洗涤干净,穿上新衣,抬到后厅停放。等时辰到了,举火焚化。在后厅停放的这段时间里,死人通常会手执桃枝与粽子(草木灰为馅)。入殓的头天和最后一天,还要请巫师念经,设灵台,化纸钱;并告知亲朋前来凭吊。烧完的骨灰,会被装进陶罐子里,最后葬进墓洞或山坡窟窿之中。”向导说道。
秦风一边听向导说着,一边点头,这时他瞥见身边的王舸,竟然一步一回头地朝已经走过的赊族瓦寮望去,显然是对这种少数民族的风俗充满了好奇。
王舸问道:“向导,这种场面通常允不允许外人来看?”
向导说:“入殓的时候,一般只会邀请死者的亲人朋友,但如果外人参加的话,主人肯定是不会把他撵出去的。”
王舸拍手:“那就成了。”
颜文博似乎料到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刚一抬头,就见王舸拔腿,满脸兴奋好奇地往举行殓葬仪式的瓦寮里跑去。
向导望着王舸跑开的背影,连忙打算问颜文博,你这兄弟干什么去?却不料语速过快,下意识地把想说的话,说成了“你家这口子干什么去?”
颜文博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他认真地抬起头,提醒向导:“他不是我对象。”
向导却脸红了:“说错了说错了,你家兄弟干什么去?”
颜文博不急不缓:“他去找他对象。”
向导说道:“他对象在这附近?”
颜文博点点头,一本正经:“嗯。”
瓦寮建在叠翠的竹林子里,穿过一条阴影交叠的林间小道,就是入殓的场子。
棺椁就摆在土石铺就的露天道场上,墙角昏暗的电灯,照射在棺材盖上,灯的周围布了些蜘蛛丝,一只体型硕大的黑寡妇就落在丝帐中央,风一吹,不仅那根吊在竹竿上的白炽灯泡会晃动,蛛丝上肥大的黑蜘蛛也会随着一起晃动,灯光将它的黑影映射在棺材上,使得影子比本体大了几十倍。
王舸早听说赊族人是一群不太好客的民族,从他的第一只脚踏进这个场地开始,就深有体会了。
在场的上十名赊族人,无一例外地,都头顶戴着牛角帽,穿着当地的土风族服;主持入殓的巫师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向棺椁,一边念着王舸听不懂的赊族超度经,一边扬起手里的鬃毛拂尘,当王舸走进道场的时候,在场所有赊族人,包括那名巫师,都先后把头扭向擅入的王舸,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
但群众并没有太把王舸当一回事,法师忽然将手里的拂尘朝棺材一扬,嘴里的咒语语速也加快了不少,现场众人的反应也一分一秒地激烈起来。
“向导,那个巫师在说些什么呢。”
王舸扭头,颜文博和向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了上来,站在了他的身后。
向导回复颜文博提的问题说:“嗨,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话,不用知道。但看样子,差不多快到开棺的时候了。”
王舸好奇,撞了撞颜文博的肩膀问道:“哎,你说待会儿开棺,这里面的尸体会是什么样的?”
向导说道:“干尸一具。棺材下面铺了一层干燥剂,十年时间里,棺材又是密封的接触不到空气,开棺的时候,就跟一根十几斤重的干柴没什么区别。”
拥挤的道场上,有四名白发老人站在了棺椁的四角,他们都是死者的儿女,只要主持敛葬仪式的巫师见时辰已到,就会下达命令开棺。
开棺仪式俨然已经到了最关键、最高丨潮丨的阶段,在场的众多赊族群众,有的不禁把目光紧盯在即将打开的棺盖上;有的则一脸回避地用手遮住双眼。
三人站在道场的边缘,和棺材之间又隔了好几重人群,王舸建议道:“向导,咱们要不再近一点?”
向导打住王舸说道:“这种场合我们赊族人避讳都来不及,你这年轻人倒挺有意思,恨不得钻进棺材里去。”
王舸说:“这不是没见过真正的干尸呢吗。”
颜文博说:“刑捕司停尸间这么多尸体,你没看够吗。”
巫师跳起了当地祭祀死者的舞蹈,在赊族人独特的口音中,道场中央的棺盖被死者的四个儿女撬开。
王舸踮起脚尖试图远远地看清棺材里的状况,可饶是他一米八五的身高,也还是被眼前众多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这时,人群中有人高呼,夹带着浓重的闽南语,却又是当地的赊族语言,王舸听不太明白,转身求助向导,却发现向导也是一脸困惑,双眼望着愈加躁动的人群。
王舸问:“向导,他们说的什么?”
向导有些不太确定,说:“好像棺材里出了些状况。”
王舸追问:“出了什么状况?”
现场的情况越来越混乱,人群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向导听得不是特别真切,她只能从群众谈得最多的“嘎嘎尔”、“桑古隆”里领悟到只言片语。
“嘎嘎尔”翻译成汉语,是棺材板。
“桑古隆”翻译成汉语,是显灵。
向导迟疑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道:“似乎是……出了件邪祟事。”
颜文博注意到,刚刚抬起棺盖的四个老者,个个脸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面露恐慌,另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嚎啕大哭,还有一个老头,看着稍微比前两个年轻一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掀开的棺材盖,像是见了鬼一样。
颜文博说:“我们过去看看。”
显然颜文博的话正中王舸下怀。
三人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被掀开的棺材盖、棺材里横躺着的枯尸,以及四名神色各异的老人。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具早已发黑的枯尸,枯瘦的头颅仍旧能看清其生前的面部轮廓;银白色的头发在漫长的岁月里依旧没有被腐化分解;骨节分明的腿部有好几个被老鼠咬过的缺口;被啃穿的肚子里,还粘带着大几十颗老鼠屎;潮湿的背部由于地潮的缘故已经衍生出一片青黑色的霉菌群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