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那个干起事来畏手畏脚的光头癞子,在吹响唢呐的这一刻,是昂首挺胸的,在他的眼睛里,王舸能够看到对方,是准备把唢呐吹到自己骨子里的。
此时的光头癞子,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红色伤疤,像是刚被鞭状物鞭挞过。
吹丧人队伍的奏曲,就像是催化剂一样,让在场哭过的人哭得更惨,让没哭过的人嚎啕大哭,就连王舸这个外人,也从心底里涌出一丝难受。
“这就是毕老爷子的接班人啊?”道场上有人指着光头癞子小声嘀咕:“唢呐吹得有板有眼的。”
“这癞子也就配吹吹丧乐了。”另一个人说:“长得这么吓人,出去打工谁要啊?”
“但吹丧人这门行业也不景气了,前年上面下达通知,人死后一律火化,等政策严格实施以后,吹丧人这门行业,恐怕就要消失咯。”
“我听说毕老爷子这个月只接了颜家老太太家这一个单子,照这样下去,生活都是问题。”
灵堂上,光头癞子忽然走了神,吹错了一段丧乐,他眼神闪避,赶忙进行调整,正好撞上和颜文博姑母商讨半天的毕老爷子。
毕老爷子见光头癞子走了神,一巴掌拍在癞子光秃秃的头顶上,厉声道:“给劳资专心点!”
道场上讨论的人见光头癞子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相互使了个眼神,有说有笑地散了场。
“哟,我说癞子啊,”道场上,一个中年人走到灵堂前面,用轻蔑的语气冲着光头癞子喊道:“你还在干这份丧门差事儿啊?”
光头癞子抬了抬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体面人,又无比卑微地垂下头,继续吹奏着唢呐。
中年人三十来岁,身形高挑又瘦削,很讲究,衣服鞋子都是很体面的,头发也上了发蜡,昏黄的灯光下,一根一根极其有型,他随手扔掉手中吸到一半的烟头,用黑皮鞋的鞋尖灭掉烟头,稍微扬了扬头,冲着光头癞子嘲讽地笑了笑:“你不会……还对秀娟儿余情未了吧?”
唢呐的声音越发地大了起来,光头癞子吹得脸涨耳红,闭着双眼,横生的青筋遍布额顶。
“我劝你还是断了自己的那份念想吧,秀娟儿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得上你的。”中年人毫不理会光头癞子脸上的痛苦,向前走近一步,弯下腰,将嘴巴附在光头癞子的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这番话音量非常细微,再加上四周鞭炮锣鼓的喧吵,使得中年人说出的那句话,只有中年人和光头癞子两个人知道。
当青年人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光头癞子再也忍受不住,在众人的目光当中站起了身。
王舸是被灵堂上铁器摔落的“哐啷“”声吸引的,当他转身向灵堂上看去时,灵位前一片狼藉,摆在颜家老太太灵前的香火盆倒了,盆里的黄油纸钱全部泼洒出来。
灵堂的空气中,到处飘浮着黑色的纸钱灰烬,颜文博站在灵棺一侧,低垂着头颅,静默望着被光头癞子推倒在地上的中年人。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着,但越是这样,王舸越觉得颜文博的神情说不出的可怕。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光头癞子和中年人的身上。
流动的夜风有些寒冷,将灵棺周围的黄幡白幡吹得噗噗作响,贴在棺材正中央的镇尸符被风揭开,轻轻坠到燃着明火的香坛中,烧了起来。
“哎哟劳资的腰啊——”在众人的关注下,中年人从摆放颜家老太太灵位的桌子下身形晃荡地爬起来,却一不小心撞掉了供在灵桌上,老太太的黑白遗照。
遗照摔在地面上,清脆一声,玻璃残渣四溅。
王舸的目光,缓缓向中年人投去,显然那个中年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无意碰撞,撞碎了亡人的遗照。
毫不知情的中年人气势汹汹,指着光头癞子的鼻子破口唾骂:“丑八怪,敢推我?你特么不想活了吧?知道秀娟为什么看不上你吗?你特么就是个穷光蛋,是个丧门星,你赚死人的钱,你成天跟死人打交道,你给不了秀娟幸福!对了,劳资还得跟你坦白咯,还真不是我强迫秀娟,是秀娟自愿上的劳资的床!你追求这么多年的女人,被劳资轻易征服,你特么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把别人贬低到深谷里,是某些人乐此不疲的事情。他们以上帝的视角俯瞰蚂蚁,嘲笑着蚂蚁们可笑的志向,冷默地看着那些蚂蚁脸上,或僵硬、或愤怒、或疲倦,或无能为力的悲惨神色。
光头癞子瞪直了双眼望着眼前得意忘形,回忆着唯美画面的中年人,握住唢呐的手青筋暴露,不断发颤。
姑母见自己母亲的遗照被摔倒在地上,碎成残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扑向不知所措的毕老爷子:“我叫你来主丧,你带着吹丧人迟到、耽误送丧时间,现在你的徒弟和这家伙在我妈的灵堂上发生争执,把灵堂搞得乌烟瘴气!我叫你们班子来,是送我母亲一程的,不是拆我母亲灵堂的!”
年迈的毕老爷子一边惭愧歉疚地向姑母道歉,一边感慨光头癞子的恨铁不成钢。毕老爷子是老烟鬼,年纪大了,一受刺激,就会咳嗽不停。
颜文博蹲下身,拾起被摔碎的颜家老太太的灵位,一脸铁青地望着中年人的背影。
中年人的气焰越来越嚣张,在灵堂上喧哗的声音越来越大,忽然间灵堂哐啷一声,中年人头顶一阵晕眩,在所有人惊叹的注视中,他身形一软,倒在了地上。
姑母捂住了口鼻,甚至不敢喘上一口气,她惊恐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中年人,和身后用板凳砸晕他的颜文博。
王舸瞪大了眼睛,看着中年人背后托着实木木凳的颜文博,无比的气愤。可现在王舸来不及指责颜文博,他跑进灵堂,蹲下身探了探中年人的鼻息,确认没有死亡,转身对姑母点了点头,姑母这才缓下一口气,腿脚酥软地走向颜文博,打着哭腔对呆怔的颜文博一顿指责。
“大家帮帮忙,把他抬进房间里。”王舸嘱咐完,拨通了急救电话。
等到中男人被抬进颜文博卧室之后,王舸才慢慢扭头,皱眉向颜文博望去。
平日里颜文博做事都很有分寸,不会像今天这样鲁莽冲动,王舸怎么也没有料到,对方刚刚的举动竟然会这么缺少头脑。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也就是事发四十分钟后,急救车和刑捕车同时抵达颜文博奶奶家。医护人员中有一名女医生,进入颜文博卧室查看中年人情况后没多久,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招呼其他同事拿单架和陈尸袋。
王舸询问情况,女医生很沉痛地说:“已经断气了。”
“怎么可能?”王舸讶异地说,正准备闯进颜文博的卧室,却被守在颜文博卧室门口的警备人员当场拦截了下来:“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案发现场,非工作人员不能入内!”
王舸被挡在门外,这时有几名了解了情况的刑捕,取出手铐,拷上了颜文博。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能带走他!”
姑母死死掰住其中一名刑捕的手腕,拼命将擒住颜文博的两名刑捕往后拽。很难有人能体会到姑母昼夜之间丧母失侄的痛苦。当姑母紧抓住这名刑捕腕部的手被人拽开时,姑母当场晕厥,被医护人员抬进了救护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