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头村的村民最后个个收获颇丰,而被拦截在道路上的车辆,也因为交了过路费的原因,被一个一个放出。
不久之后,当王舸、颜文博的车辆慢慢走远,身后的落头村村民正沉浸在数钱均分的喜悦中时,一名六十多岁的佝偻老头,拿着从山上新砍来的竹条,气匆匆地冲进路边正在设置路障的光头癞子,哆嗦着双手,却又力道十足地,在癞子不曾反应过来的瞬间,一鞭挥在了癞子瘦削的脊背上。
雪后初晴的傍晚,天边染了一抹红霞,像洒了血一样的壮烈。
王舸面前的反光镜内,身后道路上的情景映射了出来。还是那条崎岖泥泞的小路,还是那一群未曾开化的法律文盲。他们的身影,伴随着汽车的向前行进,变得越来越小。光头癞子蜷缩在地上的身影越缩越小;夕阳下,那个颤抖着手,拿着竹条一鞭又一鞭抽在癞子身上的六旬老人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
颜文博奶奶生前住的地方,是县城的郊区,死后灵堂也设在了郊区。
在这之前,上面下发规定,凡是县里的人,亡故之后,遗体一律火葬,不准建墓土葬。但颜文博的奶奶害怕火葬,生前留下的唯一遗愿就是土葬,颜文博的父母因此费了一番功夫,说通了县领导,在西山上买了一块宽敞的墓园,作为老奶奶殡天后的埋骨处。
颜文博和王舸抵达老奶奶灵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按照当地的习俗,人死之后会有喇叭唢呐铜锣的队伍,这班队伍在玉溪省麟游一带,被称为“吹丧人”。
吹丧人一般会在头七或者头三前一夜的傍晚时分到达亡故者的灵堂,吹奏大悲的丧乐,送别亡故者的灵魂,抵达另一个世界。
老奶奶的葬礼,全程是颜文博的姑母一人操办,据说她之前请了一批吹丧人,定金也交给了主丧,但已经晚上七点整了,却仍旧不见吹丧人的身影。
颜文博在来的路上,并没有显得太悲伤,但是一见到灵堂前老奶奶的遗像,就立马控制不住自己,坐在离老奶奶遗像最近的凳子上,头抵着棺材嚎啕大哭,看得出来,颜文博和他奶奶生前的感情很深厚。
王舸听颜文博妈妈说,颜文博小的时候,双亲一直在外面忙着各自的事业,就把年幼的他,寄托在乡下奶奶家抚养,直到小学,父母才把颜文博接到常青市里住。
回到老家是傍晚六点半,王舸刚刚看了看手机,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中间的三个小时时间里,颜文博水也不喝,饭也不吃,任谁劝,也不肯离开老奶奶的身边半步。在这期间,独自坐在道场人群里的王舸,会不时看一看灵堂上的颜文博。平日里硬气的颜文博,在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像个上了锈,拧不紧的水龙头。
一直守在颜文博身边的姑母看了也着急,刚刚递给颜文博的一个梨子,颜文博接过来后,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搁置在了身边的地面上。
王舸见颜文博痛哭流涕,觉得和自己无关,甚至觉得有点无聊,他本来想找个地方稳稳地睡上一觉,可当他回过神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双脚已经站定在了颜文博的身边。
王舸张了张嘴,想要安慰颜文博,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安慰。
这种亲人离开的感觉,王舸体会过,很痛。
忍在心里,似乎会更痛。
还是哭出来畅快一些。
王舸忽然有点羡慕颜文博。
他羡慕颜文博,有这么名正言顺的机会,把自己的痛苦和对奶奶的不舍,通过嚎哭和泪水表达出来。
如果当初自己也有一个这么名正言顺的机会,或许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夜夜做着同样的噩梦,醒来时额头和后背一片潮湿。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王舸回过神来,低头向颜文博看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颜文博已经发现了王舸的存在。
他的眼眶湿红,但看着王舸的时候,却又是平日里硬朗的神色。
王舸经颜文博突然的询问,忽然找不到合适的回答,他总不能告诉颜文博,我看你哭的辛苦,想建议你先停一会儿,待会儿再接着哭。
面对颜文博提出的问题,王舸最终的回答是:“我有点困了。”
颜文博皱了皱眉,擤了擤红肿的鼻子,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递到王舸眼前:“你晚上到我屋里睡吧。”
王舸接过颜文博手上的钥匙,往门槛走去。
就在第一只脚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王舸忽然回过头来,对颜文博说了一声:“喂,”
颜文博抬头。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节哀。”
正在王舸准备跨出灵堂的时候,身后的颜文博也叫住了对方:“喂,”
王舸再次回头。
“别乱动我屋里的东西。”
王舸:“……”
王舸虽然躺在颜文博的床上,却始终没有睡着,他想起走出灵堂的时候,颜文博嘱咐他的话,于是很刻意地在房间里面逛了一圈。
屋子里除了一些旧家具,别无他物。
等等,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是遗忘了的。
王舸特地在抽屉里找了一番,最终从梳妆台左边从上向下数的第二口抽屉里,取出了一本有些光景的相册。
相册上,铺就了一层灰,很久没有人翻开这一本相册了。
王舸翻开相册,就着窗外通明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上面除了颜文博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奶奶的照片,以及妈妈滕凤嬅、姑母、奶奶和他四个人的合照。
里面还有一张颜文博父亲颜海锋年轻时候的照片,二十来岁,和现在的颜文博一样脸上带着青涩,虽然穿着九十年代末的衣服,但穿着打扮看上去都是知识分子的样子。
看完整本相册,王舸更多的感触是:果然物是人非,当初的一大家子人,幸福的一家三口,现在就只剩颜文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
房间外面忽然热闹起来,喇叭、唢呐、铜锣、鞭炮声,一齐响了起来,就连木柴、香油、纸钱烧成灰的气味,也浓厚了很多,即便在屋子里,锁紧了房门,这些味道依旧会透过房门的缝隙,钻进王舸的鼻腔里去。
难听的噪音,难闻的味道。
今晚葬礼上能睡着的人,恐怕少之又少了。
开了房门,一道昏黄的亮光射进房间来,王舸再一次走到了道场上。
现在是晚上十点钟,吹丧人足足迟了四个小时,这让颜文博的姑母格外的气愤,找主丧的老头子理论了半个小时,还没有讨论清楚最终的解决措施。
六七个吹丧人,一个道士,喇叭、唢呐、铜锣演奏不停。
拿着“引”字白纸帖的道士,身上穿着黑大布的长褂,腰间扣着厚重白布做成的一根腰带,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穿梭似的刚从大门口走到作为灵堂的大客厅前,敲着铜锣的老头子正襟坐在长木凳上,撩起腰间的白布带来擦脸上沥出的油迹。
坐在另一根板凳上的,是吹奏喇叭和唢呐的。
吹丧人多数是年过五十的老头子,其中有个年纪稍轻一些的,王舸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白天路过落头村时,那个挨个收过路费的光头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