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规矩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讲究一个花团锦簇一团和气。
这条政策一旦推行,那继任的官员就一定会从前任的身上挑刺找麻烦。
并不难理解。
因为继任的官员如果不挑刺,他也担心自己将来升调的时候被后任挑麻烦啊。
谁不想接一个欣欣向荣的盘子,谁会愿意接一个烂摊子。
这就倒逼着所有的官员都去勤政。
把这笔账一算明白,那带动的连锁反应就很广了。
很多官员为什么会在任上留下烂摊子?为什么会出现懒政和殆政的行为?
这两个问题从宏观角度以第三人称去分析可能会有一定的主观态度夹杂进去,也就是所谓的夹私货,那就从微观角度来说。
就事论事,只拿以前文河南的罗大牛案、山东的旱灾案来讲。
罗大牛案起因在于朝廷摊派,河南当局的官员不愿意去一个府、一个县走访调研,看看到底哪个府县的闲散壮丁多,因为那实在是太浪费时间,加上中央催的又紧,只能是一拍脑门强行选择固定哪几个人口大府进行征调。
这就逼反了罗大牛。
另外一个山东旱灾案,起因在于黄河河床淤塞,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几百年的事,一任任主官走马灯的换,谁都不想自己在任上的时候发生这种天灾,但谁又不愿意上书朝廷。
毕竟这可不是几十、几百万两能摆平的。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点在于,就算朝廷愿意花钱去修,势必要从山东征民夫,要用山东的官员来现场督管,干好了,山东当局是没有功劳的,因为这是朝廷花大钱做的事。
‘朕的钱,拿给他们修河渠,还要把功劳分给他们一半吗!’
但要是干不好,那山东上下就得人头滚滚。
皇帝不能有错误沾身上,替罪羊就是山东上下的所有官员。
从实事上出发分析,不夹杂任何主观态度,就能窥见到官员懒政的一些原因。
当然还有其他不同的因素在,以后写到的就事论事,没写到的暂且不表。
现在陈云甫搞出了责任终身制的倒追政策,逼着官员没法懒政,他们想不懒政,就得硬着头皮逼下面人办事。
政权是虚的,是一个个官员组成的,官员是有血有肉鲜活的啊。
一个知府勤政就要逼下面县令勤政,县令勤政就要逼下面的衙役官差等基层公务员勤政,谁没个三朋四友,七大姑八大姨?
这点人情账是个成年人都能算明白。
面子抹不开的时候能办就给办了。
公道是一杆秤,当你偏向一头的时候,另一头势必要吃亏。
而一旦吃亏就会去找官府,官府就得推。
一推二推,这件小事推推、那件小事推推,推来推去,攒下来的麻烦事势必就越来越多。
责任终身制的出台,就是从中央开始往下施加压力,到最后,其实就是施加到最底层的公员身上,他们必须全當包青天。
一旦他们全當包青天,就要得罪地方有头有脸的商贾、地主、家族长,这些位呢就要找当地县令、知府来说情通融。
县令知府什么的也当包青天,就得罪了地方士绅圈子。
异地当官的还好,本地当官的呢?
将来致仕之后,还怎麼在当地混下去。
自家的亲戚孩子该怎么安顿。
官场是个人情圈子啊。
你不给人家面子,人家凭什么给你面子。
闹到最后就会一拍两散,白面红眼。
老祖宗传下的中庸之道,养出了一批批官僚精英,更培养出了越来越多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愿意看到一地鸡毛、满目狼藉。
把这条逻辑线捋顺整明白,也就不怪大家伙对这條政策的未来有担忧和抗拒了。
这种政策只有一个人有能力推广开,那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只有朱元璋干这种事,才不会有人酸言酸语说什么‘太理想了,行不通的’,因为他们也知道朱元璋能干成。
杀就完了。
除了朱元璋之外,老大哥都干不成,因为老大哥没有朱元璋的个人魅力和魄力。
连老大哥都干不成的事,那为什么陈云甫敢提出来呢。
因为。
“士奇已经把这项政策解释的非常明白了,这项政策最兹事体大的地方就在于最后那个责任终身制,毕竟这涉及到将来国朝的选官、录官和晋升。
具官为国家之本嘛,所以,本辅也不好武断专行,大家还是表决吧,军政院行走一共二十二人,连着本辅、两名后补行走,一共二十五人,咱们公平起见,过十三票就通过,下面同意的举手。”
陈云甫扔下手里的笔,第一个举起手。
而后。
齐刷刷的全票通过!
你问陈云甫为什么敢提出来。
这就是原因!
他比朱元璋更强大地方就在于,他亲手缔造了一个最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军政院,合则具利,分则具伤。
关于吏治改革的政策全票通过后,陈云甫算是给全天下的官员来了一记当头棒喝,顺便也让所有与会的官员明白,这一次改革,中央的决心有多大。
不只是决心的问题了,还包括力度。
军政院全票赞成,就意味着此时此刻,大明王朝权力最巅峰的那个圈子,是和陈云甫完全一条心的。
一个人干不成的事,一群人一定能干成。
“过两天就是新年了,大家伙这两天在京城内好生玩玩,年三十晚上华盖殿设宴,好生喝场酒。”
陈云甫宣布了散会,人还没走出奉天殿呢,一纸讣告就送了进来。
原宋国公冯胜病薨了。
到底是没撑过这个年关啊。
一时间陈云甫的心态有些惆怅,不过还是带着蓝玉、常茂、沐春、朱橚等人第一时间赶往冯胜府上吊唁。
为什么要带上朱橚?
就好比为什么靖难之后,朱棣都死了,陈云甫为什么放过朱橚这个一直监视自己多年的暗敌。
因为朱橚也是冯胜的女婿!
换言之,朱橚和常茂还是连襟。
冯府内一片泣号之声,愁云惨淡、悲戚莫名。
“亡者已逝,生者节哀吧。”
陈云甫拍了拍冯胜侄子冯诚的手,叹息间安慰道:“宋国公膝下无子,冯家以后,还是要你来扛起大旗。”
冯诚是冯胜大哥,原埕国公冯国用的儿子,他姐姐是沐英的媳妇,换言之,他是沐春的亲娘舅。
人虽然走了,可陈云甫许给冯胜或者说冯家的承诺不会变,冯诚作为冯家的二代目,自然早就在冯胜生前知道一些,现在有了陈云甫的安抚,心里头就踏实住,擦拭掉泪水在地上叩了记响头。
“拜谢太师。”
这不是跪礼,因为他现在服孝呢,孝子给吊唁的宾客磕头是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