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功庆的有他娘什么劲!”
殿中,顿时一片雅雀无声。
朱元璋满脸的笑意也是僵住。
陈云甫惊得筷子都差点掉地上。
如此一个大日子,谁能如此没脑子说出这番话?
寻声望去,是徐达!
只见咱们大明这位魏国公此刻正委屈的坐在右班班列之首,面前几案上,摆了一桌子的素。
今日这堂庆功宴,最委屈的大概就属徐达了。
“徐达。”
朱元璋想开口批评,那徐达却抢先站出来说了话:“陛下,臣不敬,御前失仪请廷杖。”
哪有人主动请挨揍的道理,谁都明白,徐达这是这借口离开呢。
他在这,吃不着、喝不着,却要看着闻着,属实活受罪。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再次温和下来:“徐达,你的情况朕也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你五脏不调则发疽,五脏俞皆在背,其血气经络于身。疽重于痈,一旦发作则有性命之虞。
而荤腥酒水都为此病因之诱发物,故而应当远离为最好。”
“这些,臣何尝不知。”
徐达环顾一圈,寂寥道:“臣一生戎马于疆场,遽然罹病而退,故无缘北伐,迭后,亦无臣建功之日。
请陛下怜臣一生之功,今日就准臣痛饮一番,也算为国朝、为陛下相贺。”
陈云甫本想站出来再行劝阻,被朱标一个手势止住。
殿中,所有人都在等着朱元璋的态度。
“罢了。”朱元璋沉默许久,长叹一声。
男人最懂男人。
朱元璋站起了身,将自己金案上的酒壶拿起,亲自走下御阶往徐达的碗里斟满酒水。
“老兄弟,朕陪你喝。”
“大哥。”
“啥也不说了,喝酒!”
徐达哈哈大笑,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冲朱元璋亮出碗底:“大哥,咱干了。”
朱元璋也不含糊,一仰脖子也是干掉一碗。
“咱今日便也破一次戒,去他娘的医嘱,啥时候咱们这些人要看大夫的眼色活着了?”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嘛大哥,怕他个球,当年刀枪箭雨也是亡命之地都不怕,现在还能让一个病疽就给吓得畏手畏脚?”
“来人,给魏国公换菜。”
原封不动的一桌素菜被撤了个干净,取而代之是徐达望而眼中冒光的荤肉。
而就坐在徐达身后的徐辉祖此刻也没有劝阻。
人与人的追求并不一样,徐达不追长寿,只图无憾,强阻有何意义?
陈云甫此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之堵得慌。
徐达很快就喝的酩酊大醉,他一手拎着酒壶,跑到蓝玉这搂着后者的脖子,醉醺醺的说道:“老子当年和你姐夫一起北伐的时候,你小子还是个小伙子呢,那时候老常就跟咱说,说你小子有胆识、有谋略,能成大事。
老常比咱有识人之明啊,你确实成了器,成了大器,咱老了,打了一辈子仗没你这一次立的功劳大,可是真羡慕你啊。”
“魏国公”
“你闭嘴,听咱说。”徐达大着舌头道:“可你这家伙身上的毛病也多,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轮不到你为帅吗。
因为老常走了,老常不在了,所以没人由着你性子胡来,可你得知道,这么多年你其实一直都是靠着老常的余荫庇佑着。
要不然,就你那谁也不服,动辄炸毛的操性早就被砍了头,军法不是儿戏,更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说改就改。”
蓝玉哽住喉头,默默的饮下一壶酒点头。
“末将这次已经知道错了。”
“有了这次平北元之奇功,武将一班,谁也不够资格拦你晋国公了。”徐达拍了拍蓝玉的肩头,端起酒壶就干:“要争气,将来为咱大明再多立些功勋。”
扔下蓝玉,徐达这次又寻到了朱棣,岳婿二人久别重逢,双双感慨。
“好老四,现在越来越像个爷们了。”
“岳丈。”朱棣开口,也只是言道:“还请岳丈多多保重身体。”
“大好的喜日子,你也要给老子找不痛快?”
徐达一瞪眼,朱棣立时就没了脾气。
“老四,咱给你说点爷俩之间的心里话。”
徐达坐到朱棣边上,低声念叨道:“你小子是真随咱大哥年轻时候,有斗志、有野心,但你就一点不如大哥,你太好表现了,很多时候表现的太露骨,偏生你自己又没能力掌控这个度。”
朱棣有些不忿,可还是低头表示受教。
“砸了?不服气?”徐达嘿嘿一乐:“咱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打你十来岁从凤阳出来就跟着咱,到你娶了妙云,镇藩北平,你虽不是咱亲生,但咱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看。
咱呐,就想你好好的,成才成人,将来好好辅佐太子,也可留一个青史美名。”
不等朱棣说话,徐达就一手握住朱棣的手,滚热的掌心安抚住朱棣的躁动。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装糊涂,看看那位咱大明最年轻的大学士,明明谁都知道他精明,可装糊涂的时候人家却是一点都不含糊,你想跟他斗吗?”
朱棣下意识看向朱标的方向,正巧和朱标身后的陈云甫四目相对。
“哼。”
低哼一声,朱棣不爽道:“此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怕将来也是个佞臣弄臣。”
“他怎么样咱管不了,咱只想把你管好。”
徐达松开手,拍了拍朱棣肩头。
“和妙云带着孩子把日子过好。”
交代完这一句,徐达才摇摇晃晃的起身,向着朱元璋的位置走去。
“大哥,咱来敬、敬”
如山岳般的虎躯颤抖了几下,而后手中的酒壶遽然滑落。
在一片惊呼声中,徐达仰面栽倒。
“徐达!”
“魏国公!”
“传太医!”
好好的喜宴乱成一团。
这一刻,便是陈云甫也尊重徐达的选择。
与其余生抱病远离沙场,只在金陵养老等死,还不如由着性子去耍。
无憾方为人生快事!
历史线因为陈云甫的出现而偏离了原有轨道。
即使历史本身依旧在不停的进行自我修正,可偏差一旦出现,便注定会离着既定的方向越行越远。
徐达虽然依旧在洪武十八年病逝,但却晚了整整七个月,而这一次他的死亡,不会再让后人恶意揣测朱元璋了。
北伐提前了两年,捕鱼儿海大捷提前了三年。
可能这是历史本身为了修正错误系统而打的一个补丁,可注定是无用之过。
朱元璋下了追封徐达中山王的诏书,并明诏恩赐徐达一家三代王爵。
自承爵的徐辉祖始,恩及三代。
在亲自出面吊唁徐达之后,朱元璋便收拾起悲伤的心,转而颁布了这次北伐的恩赏诏书。
蓝玉获封凉国公!
这是可以传承的世系贵爵,和徐达的魏国公世系、李文忠的曹国公世系等属于相等之规格。
而徐达和李文忠又已先后病亡,大明军方,能有资格和蓝玉扳手腕的只剩下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
诸如申国公邓镇这等靠着袭爵才上位的勋贵已无有资格和蓝玉整面对话。
至于远在云南镇守的沐英还只是西平侯。
如果说蓝玉爵晋国公是理所当然的水到渠成,那在这封恩赏诏书中,有一个名字远比蓝玉要更加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