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云甫在干什么呢,他还在沉默。
倒不是说还在想昨日栾可法的事,而完全是在等。
或者说是在观察。
观察一众官员中有哪些人是支持这次新政,又有哪些人抵触这次新政。
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计划,准备下一盘大棋了。
至于詹徽为什么反对自己,陈云甫暂时还不清楚,脑子里想了一下詹徽的背景。
这位老詹升官不比他陈云甫慢,洪武十五年在家乡才好不容易混上一个秀才的身份,洪武十六年就做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把手!
论扯淡,比他陈云甫还扯淡呢。
究其原因,跟詹徽的爹詹同有直接关系。
詹同是前元的官,做到国子监丞,后来元亡明替,又做了大明的国子监丞,后转任御前承旨,那时候还没有大学士衔,所以詹同算是朱元璋早期的秘书长。
做了几年后,詹同又被朱元璋委任为翰林院士兼吏部尚书,是翰林院的创办人,相当于是大明的组织部长、教育部长兼中央院校校长,自然门生故吏遍天下。
后来洪武十二年詹同病逝,十五年詹徽就冒了出来,一跃便成为大明九卿之一。
这士林里处处都有人在抬举詹徽。
背景势力如此庞大,为什么要和自己对着干呢?
是基于对自身势力利益的考量,还是觉得自己威胁到了他的位置。
毕竟,詹徽头上还顶着一个太子少保的衔,而自己现在却是朱标的头号心腹。
将来东宫正位,詹徽担心自己做不得新朝首臣?
虽然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但陈云甫面上宛如平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等着。
直到一声响起。
“詹御史所言差矣。”
陈云甫的准岳父,刑部尚书邵质站出来了!
当邵质站出来的时候,东阁内一众九卿就都知道,这和就事论事没了关系,性质已变成党争。
废徭复商疏确属国策,可内容毕竟还是专业性极强,真正有发言权的户部、工部都还没有开口,都察院和刑部却先跳出来。
詹徽的动机暂不可考,但邵质的动机却是路人皆知。
纯粹因支持陈云甫而反对詹徽。
对于邵质会站出来反对自己,詹徽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他驳斥陈云甫,邵质自然是要站在陈云甫一边的。
“老夫有哪里说的不对的地方,邵部堂都可直言。”
詹徽摆出大肚的姿态,说道:“今天是太子殿下召集九卿,聚论通政使所书的这道《废徭复商疏》,众同工本就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詹徽一番话便把这事先给定了性,就事论事,并非是看陈云甫不顺眼。
邵质本就想着阐述自己反对的原因不是党争,这下便顺着詹徽的话茬接过。
“詹御史所言甚是,九卿齐聚于此,商量的就是这国事,老夫倒觉得通政使提及的这四点建议非常好。”
“好从何来?”
“天下百姓苦徭役久矣,不能因为其传承了数千年就一定都是对的,冗政、苛政、弊政该废的时候还是应该废除的,今日通政使提出的这道《废徭复商疏》可谓恰当其时的良政。”
詹徽冷笑,不过并没有急着就和邵质互怼,怎么着也是九卿,基本的素质还是有的,要由着邵质继续说下去。
“再说这复商籍一事,虽然说商人确实有其不好的地方,但咱们也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因为商人中有些个害群之马就对天下所有商人都一棍子打死。
商人利通南北,带动钱货流转,不仅可以丰富民生,还能充饶国库,这些也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均物价一事看似荒唐,可詹御史所言是不是有些断章取义了,通政使在这道疏中将均物价一事阐述的非常明白,均平物价,看似国库有所损失,然从长远来看,是藏富于民,对刺激民生复苏、推动西北、西南发展是大有裨益的。”
“最后再说这个营官榷,这就是对第二、第三条的有力补充,还可以起到限制商人做大的作用,商人既要用之更要防之,而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这营官榷中提到的,官营可以引导正确的经商方向,更好的把控国家经济走势。”
不要觉得邵质有多么懂陈云甫,他说的这些,其实就是把《废徭复商疏》的核心意思精简后复述出来而已。
邵老夫子一辈子都在三法司打交道,你让他背《大明律》张嘴就来,这废徭复商的事他可是一窍不通。
詹徽当然听的出来,故而不屑。
还说你个老小子是就事论事,那你倒是说出一点自己的高明意见,全是背课本的废话,趋炎附势。
还没等詹徽开口讲话,兵部尚书俞纶站了出来。
“老夫觉得邵部堂说的有道理,也支持通政使这道《废徭复商疏》。”
弯转的太急,差点没把詹徽闪一个跟头,扭头不可思议的看向俞纶。
你一个兵部尚书来凑的哪门子热闹?
别说詹徽了,连陈云甫也一愣。
不过很快就明白俞纶为什么会支持自己。
俞纶,洪武六年至洪武十五年一直在刑部任职,洪武十六年出任兵部试尚书,同年免,洪武十七年也就是去年,兵部尚书温祥卿因涉郭桓案被杀,六部空堂,俞纶被重新启用出任兵部尚书。
这位是自己岳父邵质的老部下了。
而且他能够重新复启也是因为沾了郭桓案的光,换言之,沾了他陈云甫的光!
所以,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俞纶站在自己这一边都是合情合理。
想到这点,陈云甫看了一眼邵质,果然见到后者递过来的眼神,心下踏实。
而詹徽在经过最初的错愕后,也很快回忆了一遍俞纶的从政生涯,心中明白过来暗恨。
正打算重整旗鼓进行反击,上首的朱标开了口。
“这《废徭复商疏》可不可行,户部和工部的意见呢?”
你这是拉偏架!
詹徽内心那个委屈,自己才刚打算反击,就被朱标打断,那自己被反驳落了面子的亏就只能白白咽下去。
可话题都已经揭了过去,自己总不能去翻朱标的旧账,只好捏着鼻子坐好,忍气吞声。
户部尚书葛循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先是看了一眼邵质,而后轻咳一声道。
“户部这两年的收支还是极佳的,不过想要支持全面废徭恐怕难度也是不小,所以,废徭役具体会给国库带来多大的压力,还是先请工部徐部堂说说。”
可别觉得葛循说的是什么没营养的废话,他一句户部收支极佳已算是对陈云甫进行了声援,只要接下来工部尚书徐本不拆台,户部就可以在财力上做到实际支持。
葛循,毕竟是从刑部调任到户部的,以前和邵质是同僚。
徐本站了出来,在一阵沉吟后开口说道:“话及废徭役之前,老夫有一个问题想先问通政使。”
陈云甫端肃神情坐好,伸手虚引。
“徐部堂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废了徭役,朝廷用工就要给工钱,请问这工钱打算定几何?”
其他人说到现在没有说出一句有营养的话,还得是徐本,开口聊的就是重心。
“寻常民间用工,工钱各不等同,各省的情况不一样,力工的日钱亦不相同,还是因地制宜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