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了,也不嫌丢人。”
一个五十岁许、气度岿然的老将走了出来,冲着殿门外徘徊的陈云甫打招呼:“大学士,进来吧。”
这老将正是宋国公冯胜。
“下官见过宋国公、申国公,还有诸位侯爷。”陈云甫进到武英殿里,一一拱手见礼,乐呵呵的开口道:“听到诸位忙于探讨军机,下官就没敢进来。”
“让大学士看笑话了。”
冯胜接话瞥了那蓝玉一眼,把住陈云甫的手走向正殿中央处的巨大沙盘。
“今日请大学士来,老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眼看着离北伐集整的日子越来越近,可是后勤这一块迟迟没有进展,这不,只能请你来一趟了。”
陈云甫大窘,作揖道:“宋国公原谅,下官已经在催了,绝不会亦不敢耽误北伐。”
“言重了。”冯胜诶了一声,接过一名副将手里的教鞭,围着沙盘指指点点:“老夫现在有两种出兵的打算”
“军国重事,宋国公还是上禀陛下吧。”
陈云甫连忙打断,沾惹军队的事他哪里敢,连听都不想听。
熟料冯胜开口道:“这事老夫已经向陛下禀报过了,陛下说,大学士你是咱们大明现在的中枢大管家,这有什么需要协调地方的事让老夫找你。”
陈云甫顿时苦笑。
得,看来这事是粘在身上甩不掉了。
陈云甫只能认下,不过却也是只带耳朵不带嘴,由着冯胜自己在那说个不停。
其实冯胜说来说去也就一个目的,缺后勤。
大军两道方案,一个是蓝玉提出的出漠南东胜城挺进草原,直捣捕鱼儿海的北元皇廷,一个是武定侯郭英提出的大军先出居庸关入辽东,先行灭掉北元太师纳哈出。
千里奔袭的话对后勤的压力就不算多大。
“五万骑一人双马、七日干粮,老子就是要用蒙古人的打法来对付蒙古人,千里犁庭扫穴,直接吞灭整个北元,一战亡其国绝其祀!”
蓝玉站在冯胜对面咋呼道:“我大明儿郎骑步作战皆天下无敌,宋国公给我五万人,灭不掉北元,我拎着脑袋来向陛下请罪。”
你当然能,历史上你就是这么干的,而且没用五万,才三万就够了。
大明初期都是随朱元璋开国立朝的老兵,即使建国后也没停止过打仗,战斗力确实无敌。
陈云甫心里想着,却是没法替蓝玉张言,而冯胜一样没搭理蓝玉,继续自己的说词。
“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十余万,所以老夫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支持武定侯的意见,先灭掉纳哈出。”
“太保守了。”
蓝玉又开始叫嚷。
这时候陈云甫算是明白蓝玉为什么会死了。
北伐的最高军事会议上,冯胜身为主帅,还没说几句话呢,就被蓝玉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这犯了多大忌讳。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蓝玉再有才华,若是大明朝的武人个个都如此,想怎么干怎么干,仗还打个屁!
冯胜固然是保守了一点,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军中宿将,这么安排也是因为军国重事,不得不慎重,蓝玉哪能这么公然顶撞。
冯胜没有理蓝玉,或者说不屑搭理,只是看向陈云甫。
后者思忖瞬间,拱手言道:“请宋国公明示,若大军征辽东,需多少粮秣、民丁。”
“通州集整之日便需最少五十万石粮秣、十五万民丁,待大军出至大宁,需加五十万石粮、二十万民丁。”
“好,下官一定保证在三月十日前准备完成,绝不会耽误三月二十日既定的大军集整。”
陈云甫应下来,瞥了那蓝玉一眼道。
“永昌侯勇猛精进,彰我国朝武风,若是陛下和太子爷知道也定会很高兴的,不枉太子爷一力保举。”
这话既是说给蓝玉听,也是说给冯胜听。
蓝玉之前见陈云甫支持冯胜,心里正自着急,现在听到朱标的名字,以为这也是朱标的意思顿时老实下来,而冯胜也因此而不会和蓝玉再多置气。
没必要为了一个蓝玉得罪朱标。
“是啊,永昌侯之勇毅三军谁人不知。”冯胜笑笑,总算是搭理了蓝玉一句:“等消灭了纳哈出,就请永昌侯单领一军,深入草原犁庭扫穴。”
后者顿时大喜,抱拳道。
“末将谨遵帅命,一定竭尽全力荡平纳哈出。”
你看,这不就将帅和了吗。
陈云甫笑笑,告辞离开。
就在陈云甫为北伐之事忙的焦头烂额之际,偏生这个节骨眼上河南汝阳县闹出了一个大乱子。
“你说,汝阳有叛党?”
陈云甫看着眼前一脸焦惶惊惧的胡嗣宗,抽搐几下嘴角笑了。
“煌煌盛世,陛下圣光普照之下,你说河南有叛党?”
伸手抢过胡嗣宗拿捏着的河南六百里加急,只匆匆看了两眼,陈云甫就怒骂一声。
“全他娘一群吃干饭的东西。”
加急文书上写的不甚详细,只说在汝阳县有个叫罗三虎的汉子纠集本庄十几个叔伯兄弟冲击县衙,杀了汝阳县的县令、主簿和典史,如今更是大开官仓释粮于民,似乎图谋更大的叛乱。
“十几个人,就能冲击县衙,还杀了县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云甫都懒得再骂当局无能了,一转头直奔乾清宫。
这事他得第一时间向朱元璋汇报。
和陈云甫一样,当朱元璋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冷笑。
“朕不想知道现在叛乱是否平定,朕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反,这事朕交给你,你带人去一趟河南,朕要活的。”
“是,臣领旨。”
陈云甫心头叹了口气,这事闹的,不是往朱元璋脸上抹黑呢吗。
正说着太平盛世,老朱踌躇满志的准备北伐开疆辟土,转过头在自家腹地,老百姓揭竿起义。
出离了乾清宫,陈云甫又奔向太子府,又将此事向朱标汇报了一番。
“官逼民反、一定是官逼民反!”
朱标第一瞬间说的就是这番话,这位大明的太子爷此刻正负着手来回走动,不住怒骂。
“父皇不止一次说过,但凡当年有一口饱饭吃,都无今日之大明,孤深以为公理。
但凡有口饭吃,老百姓谁会造反,谁愿意冒着一家老小诛夷的风险去行此十恶不赦之事,必是当局做了甚烂事惹怒民意。”
陈云甫也附和点头。
朱标又骂了一通后才停下,冲着陈云甫交代道:“父皇既然让你去,说明父皇的金体也已经完全康复了,那就事不宜迟,你准备一番速速出发吧。”
“是,下官即刻动行。”
陈云甫点头转身要走,迎面撞上两个身穿朝廷五品官袍的中年男子。
后二人先是一怔,不明白缘何在这太子府里会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随后通过陈云甫身上的三品官袍明白过来。
齐齐作揖。
“下官董伦(刘三吾)见过大学士。”
这俩人的名字听着都甚耳熟。
陈云甫一时想不起来,遂扭头看向朱标,后者笑容满面的走上前来道:“云甫,孤来给你们三人介绍一下,董伦大学士是父皇刚刚任命的东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刘三吾则是左春坊左赞善,都是刚刚补充进东宫的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