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义渠将字据送到姚丽芳床头，把笔递进姚丽芳颤抖着的手里，看着姚丽芳艰难地签上名，还摸索着从床头掏出一盒印泥翻开后，颤动着手臂用拇指粘了粘红色印泥，就着赵义渠的手掌，郑重地摁了指印。

象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使命一般，姚丽芳用虚弱的声音道：“赵义渠，你跟你庭叔一起做见证人，把名也给签上吧。”

赵义渠郑重地道：“嗯，好，七婶。”

待杨礼勇和赵义渠都在见证人处签上名后，姚丽芳弱声道：“我名下这房子，是杨礼杰留下的房子，我现在将杨礼杰留下的房子，馈赠给大儿媳刘文兰，由她的两个女儿承继杨礼杰的香火。杨义杰，你是杨礼勇的儿子。如果你承认是杨礼勇的亲生儿子，就当着我的面，叫他一声爹，那他的房子自然会留给你了。你要是不愿意叫，那你自己建房子去吧！”

原来，姚丽芳是用杨礼勇的房子，来逼杨义杰当着她的面，叫杨礼勇一声爹，既让杨义杰叫出习惯来，也还杨礼勇一个当爹的名份。

杨礼勇跟姚丽芳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了，自然懂得姚丽芳此举的用意，感激地走到姚丽芳的床边，紧紧握住姚丽芳的双手，双眼蓄满了泪水，呜咽道：“都二十多年了，我多盼望杨义杰能叫我一声爹呀！小兰，谢谢你替我着想这么多。”

姚丽芳对这个二十多年来唯自己是命的男人，同样心存感激，枯陷的眼眶中同样闪动着晶莹的泪水，道：“阿庭，谢谢你照顾了我二十多年。没你的照顾，真无法想像会是什么样子的凄惨。你还年轻，可以的话，就再找一个一起过吧，也让我不用死后还要替你担着心。”

范菁听婆婆竟然要公公续弦，心想杨义杰的继母要是进了门，杨礼勇的房子哪里还会轮得到杨义杰的手上呀？

范菁心里担心得要死，偏偏杨义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由气往上冲，正要发作，突听杨礼勇带着哭腔道：“不会的。这一生，有你相陪，我已经足够了。可恨老天不睁眼，偏偏要这么早让你去跟小菊作伴，小兰，恨不得我替你去啊！”

姚菊是杨礼勇的结发妻子，姚丽芳的老公杨礼杰和赵义渠的父亲杨礼良这对堂兄弟，就是为救她而死去的。

姚丽芳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瞅着杨礼勇满脸的泪水，举起枯槁一般的手，替杨礼勇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道：“这么个大人了，怎么还象小孩子一般呢？不能照顾你到老，我到了阴间地府，让我怎么跟姚菊交待啊！”

杨礼勇哭出声来，有一句半一句的道：“小菊已经非常感激你会他陪我这么多年了。你放心吧，到了那边，小菊跟你会象姐妹一样相处得好好的。”

姚丽芳费力地点点头，道：“我生前错怪了刘文兰，杨义杰又没主见，成不了什么器，我走后，你要多照顾刘文兰母女的生活，多帮杨义杰拿拿主意。”

杨礼勇边答应边按摩着姚丽芳的手，道：“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姚丽芳的目光移到赵义渠手上的字据上，道：“赵义渠，你把字据给刘文兰。刘文兰，婆婆先前误会了你，犯了错，希望你不要记恨婆婆。这房子，从现在开始就属于你一个人的了。我是阿庭的老婆，要搬到阿庭的房间去，我要死在阿庭的房间里。杨义杰，你到底叫不叫阿庭一声爹呢？”

赵义渠边将字据递给刘文兰，边对杨义杰道：“杨义杰，你快叫啊！”

见杨义杰嚅动一下嘴唇，仍然没有叫出来，赵义渠心知从小就怕自己，只得故意装出发火的样子，大声吼道：“杨义杰，你这是想让你妈死不瞑目吗？你给我叫啊！”

杨义杰自小就怕大哥赵义渠，见赵义渠发火了，急忙象蚊子般冲杨礼勇叫了声：“爹！”

赵义渠怒气冲冲地吼道：“杨义杰，你给我大声叫！”

杨义杰提高一点声音又叫了一遍，但仍然很低声。

在赵义渠又一次的压力下，杨义杰才闭着眼睛，大声地喊着：“爹！”

见杨义杰终于肯叫杨礼勇作爹了，姚丽芳温柔地对杨礼勇道：“你过去吧，这是你们第一次以父子的名义相见，你好好地以爹的身份，抱一抱杨义杰吧！”

杨礼勇听话地放开姚丽芳的手，下床走到杨义杰身边，道：“杨义杰，让爹抱抱你。”

自打小时候懂事起，杨义杰就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杨礼勇，心里也早已将杨礼勇当爹了，只是嘴巴上总改不过来。

此时，杨义杰既然已经叫出爹来，心里再无磕绊，将上身向杨礼勇移动一些，低声又叫了声：“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抬手抱住杨礼勇，嚎啕大哭起来，似乎要将二十多年来积压在内心里对新生父亲的情感，一下子哭将出来一般。

姚丽芳边流着泪，边欣慰地喃喃自语：“这一天来得太晚了啊！我应该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一些的！”

事情发展到杨义杰跟新生父亲杨礼勇相认的地步，似乎一切都进展得很完美，也都符合姚丽芳心中的设想。

待杨礼勇和杨义杰哭声收住后，姚丽芳幸福地将头转向刘文兰嫂子，轻声道：“我现在就搬过去，这房子已经属于你的了！杨义杰，赵义渠，来，抬我过去吧。”

杨义杰的个子很是单薄，不如赵义渠壮实。

听了姚丽芳的话，赵义渠对杨义杰道：“你扶起来，我背过去。”

杨礼勇过来帮着杨义杰，将软弱无力的姚丽芳搀起来伏在赵义渠背上。

赵义渠轻声道：“七婶，我们这就到小叔房间去啊。”说着，背着姚丽芳就往杨礼勇的房间走去，杨义杰和杨礼勇紧紧地护在后面。

刘文兰嫂子牵着两个女儿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侷促不安地向杨礼勇的房间张望着。

同样侷促不安的，还有范菁。偷眼看着刘文兰的两个女儿，范菁后悔没将小伟抱在怀里，不然就可以向刘文兰暗示，有了儿子，杨义杰只能选择跟儿子在一起，是不会选择跟两个女儿在一起的。

当刘文兰嫂子的目光，从事实上的公公杨礼勇的房间那边收回来的时候，恰好跟范菁瞄过来的目光相遇，两个女人都从鼻子里哼了出来，作不屑对方状将头别开去。

现在这房子属于自己了，刘文兰很想厉声责令范菁离开自己的房子，可又不想丢了身份，在赵义渠和杨礼勇心里落下自己是个刻薄女人的感觉，不由觉得很是堵心。

恰在这时，赵义渠从杨礼勇的房间里出来，快步走了过来，见刘文兰和范菁较劲般昂着头，谁也不理谁的样子，心知这两个女人已经开始暗斗了。

赵义渠边在心里想着刘文兰和范菁谁去谁留的问题，边走到两人中间，和气地道：“刘文兰，小菁，你们跟我来，现在要解决你们跟杨义杰之间的事情了。”

象结了几百辈子的仇似的，刘文兰和小菁相互当对方是空气，径自跟在赵义渠身后，走进杨礼勇的房间。

姚丽芳躺在杨礼勇的床上，微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巴，头枕得高高的喘着气。

杨礼勇和杨义杰一人一边坐在姚丽芳的床头，替她按摩着枯柴一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