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能坚持在城墙上奋战的圣兵皆为忠义之辈,听到此话,有人站出来喊道:“不,忠王,天国需要你,请你与沙王一同护送陛下,此处由我们驻守,若清妖破城,咱们就与他们打巷战,定然为你们争取到足够撤离时间!”
来人只是一个普通圣兵,李秀成尚无法叫出其姓名,但其言语已然让自己感动不已,叹道:“想当年义王石达开在大渡河遭遇劫难,尚且愿以一人之性命换取万千将士平安,我被天王陛下封为‘万古忠义’,怎可眼看着你们战死,而我却做了逃兵?不如让我效法义王,也用我的人头换你们平安,也换得人间忠义两全正气!”
那圣兵顿时力阻道:“忠王万万不可!今日情景不同往日,如今曾妖头旨在将我天国彻底消灭,双方只有你死我活之争,全无丝毫妥协余地!如今之计,只能是靠忠王你带着陛下离开,因为只有忠王,才能帮助我天国再度复兴啊!”
此时天空已微亮,月亮尚未落下,东边山巅上已露出半轮红日,就在两人争执之际,苏三娘已凝神感应四下妖气,不出所料,在远远的湘军大部队尽头,出现了一众巨大的妖力。
若是怪鸟单独来袭,或许只是冲着我心脏而来,可若是满月夜出现如此格局,恐怕只能归咎为湘军已开始利用妖力!
想到此处,苏三娘劝李秀成道:“忠王,妖邪之说,我一时难以解释周全,可请你相信我,清妖选择于满月夜妖力最强之时总攻天京,定然不是巧合,正如去年我随义王在大渡河遭遇滔天洪水,也已证实是妖力所为。如今天京城破已是定局,若是再有迟疑,便会有更多更强的怪物破城而入,到那时,我们所有的人,包括陛下,包括城中百姓,皆会惨遭屠戮!请忠王万勿迟疑,立即与我去天王府护送陛下!”
若非亲眼所见怪鸟及苏三娘之神力,李秀成断然不肯接受,可苏三娘一席话已将利害关系分析得一清二楚,李秀成虽心有不甘,但理智告诉他此时已别无他法,遂艰难点头。
临走时,李秀成紧紧拥抱了那位不知名的圣兵,眼里噙着泪花,轻声道:“兄弟,拜托了!”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西元一八六肆年七月十九日,太平天国首都天京被湘军攻陷,宣告着长达十四年的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忠王李秀成率领一千余圣兵,携幼天王洪天贵福伪装成湘军由太平门缺口冲出,向孝陵卫方向突围。城内守军与入城湘军展开巷战,大部战死,一部自焚。
至于太平天国余部,仍在江南一带与清军作殊死抗争,此为后话。
那日,随同李秀成和洪天贵福成功冲出天京城的护卫人马千余人,皆为太平天国精良骑兵。湘军虽不认得洪天贵福相貌,却对李秀成甚为熟悉,待其出了天京城不远,湘军中便有人识破此股人马异状,尤其是其中一酷似李秀成之人所骑之马背上竟然还载了一名老妪,后方又有大股湘军打扮的士兵尾随而不出手,曾国藩遂从大军中抽调出五千余骑兵追赶。
此千余天国骑兵本就是当年李秀成随石达开征战安庆时的直辖部队,后李秀成被石达开派往天京支援洪秀全时一并带走,再后来又随李秀成征战多年,骨子中早已传承下二王的忠义精神,眼见幼天王与忠王危在旦夕,便主动请缨断后,最终只剩十一人快马加鞭继续往孝陵卫方向逃去。
这十一人中,还包括了李秀成之母陆氏。
李秀成虽身为太平天国后期最重要的将领之一,却从来不曾忘记,自己出生于广西省梧州府一贫农家中,自小寻食度日,生活异常艰辛。在他八岁那年,舅父带他到其任职的村塾中念了两年书,便因家里生活太苦无法再读下去,不得不一边自学,一边回到家中帮助父母做些粗活。春天来了,他上荒山去种兰,到了秋冬,又上山砍树、烧炭,尽管如此,李秀成对家里的帮助依然有限,却练就出比常人更加刚毅的性格和强健的体魄。
二十八岁的某日,父亲李世高告诉他,乡里来了一位“洪先生”,据说是天父派到人间拯救黎民百姓,李秀成便随全家入了会,也是在那一年成为一名天国圣兵。
李秀成在之后的十三年中战功显赫,尤其是二破江北大营、三河大捷等重大军事胜利令洪秀全震撼,也令世人称道,遂一路平步青云。其父李世高在四年前病逝,此时李秀成已被封为忠王整整一年,因念及母亲年迈,便将陆氏接到忠王府中居住。
此时,十一人已抵达一处樟树环绕的安全地带,见后方已无追兵,李秀成将陆氏扶下马来,跪地道:“娘,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既为忠臣,便难为孝子,今日天京城破,儿必须肩负起转移幼天王之天命,自当快马加鞭行军,难以再伴娘左右,不得已恳求娘就此与儿分别,自寻一无人认识之处以安度余生。”
陆氏虽已年过六旬,然最近几年长期在忠王府中过着优渥生活,腿脚、神智皆比同龄老妪清晰,反倒看起来比年仅四十二虽却因四处征战倍显沧桑的李秀成老不了多少。老母慈爱地将李秀成扶起身来,抬手抚摸着儿子头发,替他将一些发上污垢打落,眼中含泪道:“秀成,自从你爹带领我们全家入了拜上帝会以来,娘便一直想到会有如此生离死别的一日,不过,更多是畅想与你爹作别,却不想我儿如此优秀,成为陛下最器重之人,有一日会肩负起守护陛下的重任……其实,你知道,娘最骄傲的是什么吗?并不是你有多么厉害的本事,多么显赫的地位,娘最珍视的,是不管你飞了多高、走了多远,心中最惦记的,却永远是下层的百姓。你的俸禄,多用于救济穷人,让更多的家庭,少一些分离,少一些饥寒,我一个老太婆已经享受得够多了,还有何遗憾?先帝虽贵为万岁爷,却也是一个父亲,如今陛下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那么我儿不光要做好一个忠臣的本分,也要像关爱自己儿子那般关心陛下啊!”
李秀成应道:“儿一定谨遵娘教诲!”
陆氏又理理李秀成衣领,早已觉悟却又万般不舍,柔声道:“那,娘走了。”
此时,十一人除了洪天贵福,皆已下了马来。李秀成转身对一圣兵拱手道:“齐兄,我娘,就交给你了。”
那圣兵领命道:“遵命,忠王,在下一定誓死守护老人家到达安全地带,并妥善安排好一切!”
于是,待那圣兵换好布衣,将陆氏驮到马背上,自己也上了马,道了一声“忠王,告辞了!”便驱着马先行离开。一路上,陆氏泪眼婆娑,不时回头看看已成为英雄的儿子,直到马绝尘而去,两人再也看不见对方。
李秀成深知这一别已是永别,朝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又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满脸哭成泪人。
此时队伍中还剩下九人,李秀成待情绪稍稳,便起身道:“抱歉,耽搁了大家时间,咱们这就继续上路吧。”
洪天贵福虽贵为天国之主,见了李秀成与母亲作别模样,也是心有触动。其实,自洪秀全入了天京后,便再未离开城池半步,洪天贵福更是对天京城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此时终于得见墙外的世界,禁不住叹道:“原来,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如此艰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