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香深叹一口气,从地上爬起,又将板凳扶起,重新坐下,冷静了片刻,问道:“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陈淑卿看了看蒲子轩,见蒲子轩点了点头,便如实相告:“是苏三娘。”
吴忧香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目瞪口呆,惊诧中又带有一丝鼓舞:“原来,苏三娘真的还活着?我听人说,苏三娘近日回到了仙剑堂,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还以为是谣言,原来,她真的还活着?”
“对,她活着,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净化使者,她是我们的朋友,让我们治好了伤,就去仙剑堂找她!”
吴忧香思忖了片刻,叹道:“苏三娘在我们广西,可是人人崇拜的女英雄,我过去也多次为她疗伤看病,她也帮助过我打跑了一众入堂抢劫的土匪,无论人品还是武艺,苏三娘都是人中之龙凤,若是她介绍你们来找我,我绝无理由拒之门外……可是,我还是要多问一句,你们相隔千里万里,是怎么认识苏三娘的?”
“实不相瞒,我身上的箭伤,就是拜苏三娘所赐……”
陈淑卿见双方重新回到信任的氛围中来,也不再隐瞒,将那段在四川邂逅苏三娘,打败伏魇的经历,向吴忧香娓娓道来。言未所及之处,蒲子轩也一一作了补充,除了自己是蒲松龄的后人这一身份没必要交待之外,其他部分,已同吴忧香分享得淋漓尽致。
吴忧香频频点头,逐渐接受了陈淑卿的妖怪身份,听完二人讲述,低语道:“你们讲完了,那我也告诉你们我的故事吧,我为什么不愿意替妖怪疗伤。”
陈淑卿轻语道:“吴大夫,请讲。”
“我的病,虽世所罕见,却会遗传给下一代。我的儿子,打生下来便患上了饿鬼病。道光二十七年,本是上一次祝馀出现的时候,当时我丈夫还在世,便带着三个朋友,一共四人上招摇山寻找祝馀,希望治好我和儿子的病。在招摇山上,他们从悬棺上采到了祝馀,下山途中却遭遇了一只狌狌,那狌狌不是普通的猿猴,已然妖化,抢走了祝馀,还吃掉了两人,其中就包括了我的丈夫。我儿子当年也没能挺过去,在一次发病之后,一命呜呼……因为饿鬼病,我不敢多生,就这么一个独子……他死时才二十三岁,正是黄金年华啊……这么多年来,我孤身一人,还得挣钱赔偿另一个死者的家人……就是因为一只妖怪,让我家破人亡!这么多年来,我恨不得亲手撕了这世上所有的妖怪,用它们的心来泡酒,同它们的血来种草,又怎么会为它们看病疗伤呢?”说完,吴忧香悲从中来,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陈淑卿感同身受,俯下身去,握着吴忧香的手,安慰道:“吴大夫,若是你不嫌弃,等把我的伤治好了,我可以天天来看你,你就当我是女儿好了。”
吴忧香却抬手厉声道:“不,看在祝馀和苏三娘的份上,我可以破例为你疗伤,可是,等你伤好了,就请立刻离开,我不会让你常来此地!”
本以为误会已彻底解除,吴忧香失礼的话语却让陈淑卿大感意外:“为什么啊?”
“因为……算命的给我算过,说我命犯太岁,终有一日,也会跟丈夫一样,被一只妖怪所杀!”
这,才是吴忧香知道陈淑卿身份后,如此惶恐的真因!
谈话间,只听有人“笃、笃”地敲门,随后问诊室徐徐半开,李忠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外问:“婆婆,祝馀已经舂好了。我称了称,一共三两八钱。现在该怎么做呢?”
吴忧香应道:“你再搭配荆芥、芦根各二十钱,党参、黄芪各十五钱,茵陈、野菊花各十钱,外加赤豆二十粒,用水浸泡半个时辰后,熬制一个时辰。”
李忠埋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头道:“好的,我这就去办。”
待李忠离去,吴忧香对二人说道:“那是治我饿鬼病的方子,陈姑娘的方子,我这就给你开。”说完,不再多话,坐到案前,手持毛笔,在纸上窸窸窣窣地写上一些难以辨认的汉字。
陈淑卿对刚才吴忧香关于算命的说法依旧耿耿于怀,这世上,算命先生分为两种:一种是真正的风水大师,能将人的生老病死算得八九不离十;另一种则是江湖骗子,胡编乱造,却偶尔蒙对一些细节从而让人深信不疑。不知吴忧香曾经是找谁所算,但病好治,心病却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也只好不再言他,安静地等待着吴忧香工作。
少倾,吴忧香已将药方完成,招呼来李忠按方抓药,又对二人解释道:“苏三娘是净化使者这我知道,当年她在桂平修炼时,我便有幸见识过她的‘天国猎人’,是一副实体化的弓箭。无需我多言你们也知道,净化使者是妖怪的克星,所以,此种弓箭与普通弓箭不同,是一种圣物,若此类圣物对妖怪造成伤害,皮肉伤还好,但像姑娘这样伤及腑脏,便极难愈合。何况,陈姑娘在受伤后又多次运用妖力,与圣物所带的净化之力长期冲突,自然会变成如今这样。”
陈淑卿心悦诚服道:“吴大夫所言极是。那么,需要怎么治疗,才能让伤口愈合呢?”
“首先,服药一定是首位的,我刚才开的药方,正是有助于愈合此类伤口,但这还远远不够,需要我使用气息疗法打通你体内真气,才能彻底愈合。”
“气息疗法?”蒲子轩问,“前日李忠也给我们提起过,具体要怎么治疗,需要多久呢?”
吴忧香起身道:“走吧,我带你们去院子里转转,你们就知道我这老太婆是怎么看病的了。”
“这四合院,是祖上传下来的,从我爷爷于乾隆五十三年来桂平行医开始,这格局就一直没改变过……”吴忧香领着二人,边走边介绍道,“瞧,这东侧是大门和问诊室;东侧的厢房,住了我的三个仆从,李忠你们见过了,还有两个女子因为熬夜,尚在休息;西侧的厢房,是我在居住;北侧的大房间,则是我的药房。现在你们看不到的,是后罩房,也就是我要重点介绍的地方,你们跟我来。”
三人穿过一道院门,来到一排后罩房前,吴忧香说道:“我父亲在爷爷的医术之上又有所提升,创造出了气息疗法,我们虽然不是净化使者,但经过修炼,也会一些内力,倘若普通方法治愈不了的伤病,我们可以通过输入真气替患者打通经脉,协助治疗。每个患者一套疗程下来,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四个月,因此父亲于嘉庆二十二年修建了这三间后罩房用于此类患者修养。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便已经跟随父亲学习起了气息疗法。”
陈淑卿问:“那,依吴大夫所判断,我这伤口,疗程是多长时间呢?”
吴忧香道:“不好说。你是妖怪,我从未给妖怪看过病,所以实难判断。我要告诉你的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你绝不能再使用妖力,我要先通过内力封闭你的灵墟穴和商曲穴,让你妖力暂时封闭起来,呈现出普通人类的身体状态,再进行治疗,待下个月圆之夜时,两个穴道会自行解开,到时,伤口即可痊愈。”
一听到“普通人类”四字,陈淑卿心里一阵悸动,尝试着问道:“那,吴医生能不能用这种方法,让我永远变成人类,正常生老病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