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乞丐抬起头,满眼警惕的看了看慧明,见到是这么小的一个和尚,乞丐眼中的警惕慢慢消失,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感激之情。
白芷看了心中十分感动,原来这个小和尚要那十文钱,居然不是为了他自己。
慧明一路蹦蹦跳跳的前行,带着白芷,从山下小镇,来到后山的那一座荒谷之中。
白芷心中纳闷,忍不住道:“小和尚,你到底要带我去那里?”
慧明停下脚步,奇道:“你不是要我带你去看那个高高帅帅的人吗?我现在就带你去看那个人。”
白芷心中嘀咕:“那个人会跑到荒谷之中?”
一路来到荒谷中央,慧明在一座荒坟之前停了下来,然后伸手指着坟前那一块木板,对白芷道:“这里就是那个人。”
白芷心中一寒:“你是说那个人死了?”
慧明这才将那一日自己和师叔圆觉下山的时候,遇到吴丹青的事情一一说了。
白芷这才知道,那个哑巴已然被小和尚和他师叔埋葬在这荒谷之中。
抬眼四望,这荒谷之中,漫山遍野的野花开的正旺……
白芷心头惆怅,告别小和尚慧明,慢慢走了回去,回到百草堂,师姐紫苏和师兄麻黄已经回来。
白芷打了一个招呼,随即回去了自己房间。
麻黄有些奇怪,不明白这个素常对自己喜笑颜开的小师妹,为什么这一次时隔一月相见,却似乎没有了热情……
紫苏也发觉了白芷的异常,随即跟到白芷的房中,低声询问。
白芷这才将那一幅画卷和哑巴的事情,一一跟紫苏说了,说到最后,白芷郁闷道:“师姐,我总是觉得那个哑巴似乎和我有许多牵连,可是就是说不上来,是以这才心中郁闷。”
紫苏一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这才慢慢告诉白芷:“芷儿,你知道吗?我在回来的路上,有一天晚上,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爱上了一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却喜欢上了我——”
白芷奇道:“后来呢?”
紫苏望着白芷:“后来那个男子告诉了我,我也喜欢上了他,他跟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回来,跟师父说了这一件事,师父震怒,而你伤心难过,一气之下,落发出家,后来师父被气的暴病身亡——而我也因为内疚难过,而就此疯了,一天无意之中,失足落下山崖,最后还是你给我收拾的身体,给我安排的后事……”
白芷目瞪口呆,过了一会,这才皱眉道:“你这做的都是什么破梦?幸好是梦,要不然倒霉死了。对了那个男人是谁?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紫苏慢慢道:“梦里的那个男人吗?他是一位画师,叫做吴丹青……”
山谷里的风,从南到北,慢慢的吹了过来。
吹散了所有过往的尘埃。
也吹散了所有曾经的深情——
只是这天空,一只飞鸟掠过,也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影子也不会留下。
更何况是那湮灭在岁月里面的深情,谁又会记得呢?
慧明站在潭水跟前的石头之上,俯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水。
那水慢慢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去。
阳光之下,慧明的一双手宛如透明的一般。
慧明忽然开口:“师叔,什么叫此情可待成追忆?”
王积薪喜欢下棋。
从小就被父亲每个周末用自行车托着,从城东到城西,一路骑上三四十里,来到城西一处破庙里面,和一个半边脸长了黑斑的和尚学棋。
那个和尚很是古怪,半边脸得了一种怪病,黑黢黢的,唯有一只眼睛亮的出奇。
另外一半脸上皮肤倒是正常的很,可惜的是,那一只眼睛却是瞎的。
这和尚长得丑陋,围棋却是下的极好。
王积薪的父亲每次带他来,就是跟这个丑和尚下棋。
每次送到这里,王积薪的父亲就会将他放下来,然后自己出去,直到黄昏这才回来。
中午饿了的时候,王积薪就跟着这个丑和尚凑合吃一些。
和尚虽然丑,但是做饭的手艺却也是一流,比他的棋艺还要好一些。
吃过饭,丑和尚便将王积薪再次拉到棋盘跟前,下棋。
王积薪很多时候,只能将自己的精神全都专注于棋盘之上,不敢看丑和尚的眼睛,毕竟和那丑和尚对视的话,丑和尚的那一只独眼,就会从半边黑黢黢的脸上盯着自己。
盯的王积薪心惊胆战。
这种情形持续了三年之久,直到王积薪十岁的时候,才好一些。毕竟跟丑和尚相处了三年,王积薪已然慢慢适应了丑和尚的那一张恐怖的脸。
时间久了,王积薪也知道了丑和尚只是长得丑一些,但是心眼却很好。
不过,王积薪认为丑和尚有一个缺点,就是爱吹牛,时常跟王积薪说自己做饭第一好吃,棋艺只是第二,第三则是相面的技术了。
王积薪学棋之余,让这个丑和尚教教他相面,丑和尚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然后指着自己的那张脸,告诉王积薪:“看到了吗?我的这一张脸,就是因为给人相面,最后落得这个下场的。”
王积薪不大相信,他想不通为什么给人算命相面,就能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他询问丑和尚,丑和尚也不告诉他。
逼得急了,丑和尚就吓唬他,再问我可就要走了。
王积薪这才停止追问。
就这样又学了六年,王积薪十六岁的时候,丑和尚忽然有一天,眼神奇怪的望着王积薪,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王积薪心中奇怪,忍不住道:“丑伯伯,你想跟我说什么?”
王积薪的父亲想让王积薪拜这个丑和尚为师,可惜的是,这个丑和尚死活不同意。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姓名也没有告诉王家父子二人。
所以王积薪只有叫丑和尚为丑伯伯。
丑和尚也不以为忤。从来不曾生气。
这一次同样如此,只是这一次丑和尚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感伤。只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王积薪慢慢道:“我要走了。”
王积薪大吃一惊,这些年来,他已经适应了自己和丑和尚每个周末学棋的生活,此刻猛然听到眼前这个丑和尚告诉他,丑和尚即将离开,王积薪还是真的有些难以接受。
王积薪问道:“丑伯伯,你要去哪里?在这里不好吗?”
看了看四周,王积薪告诉丑和尚:“你要是嫌这里不好,可以跟我到我家里——我养着你。”
说到这里,王积薪胸膛一停,小小的年纪似乎也多了一份担当。
——他实在是舍不得眼前这个丑和尚。
毕竟跟丑和尚在一起九年之久,每个周末都来到这里,从以前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就骑着自行车来送他学棋,到得后来,家里慢慢条件好了,买了一辆桑塔纳来送他学棋,到得现在,父亲的桑塔纳又变成了奥迪,家里的条件一点点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每周的学棋,雷打不动。
不变的还有丑和尚对他的耐心,一如既往,九年来,也是从来没有变过。
九年来王积薪已然将丑和尚当成了他的家人一样,他自然是无法接受丑和尚要走的这个事实。
丑和尚伸出手,摸了摸王积薪的脑袋,微微一笑,道:“你已经长大了,你看都跟我一般高了,我也该走了,从明天起,你就不用来了,日后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说罢,拉着王积薪的手,将王积薪送到破庙的门口,向王积薪摆了摆手,随即转身走了进去,进去之后,便将那破庙的两扇板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