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原来都有原因——
孔笙抱着母亲的尸体,忽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瞬间,他知道,他的命运没有不堪,只有更不堪……
果不其然,父亲闻讯赶来,二话不说,一脚将孔笙踢倒在地,大声质问:“撞了你妈的那个人呢?”
孔笙那里知道。
父亲又是一个大耳光重重的打在孔笙的脸上,怒骂道:“你妈都被人撞死了,你连撞死你妈的司机都没拦住,你这个废物——”
盛怒之下的父亲接连又打了孔笙十几个耳光,随后被两旁看热闹的行人拦了下来。
行人纷纷劝阻,还不将你媳妇送医院,看看能救活不?
父亲这才不情不愿的抱起母亲的尸身,拦了一辆汽车,将母亲送到医院。
孔笙茫然的跟在父亲身后,直到父亲抱着母亲上了车,并没有人招呼孔笙上车,似乎他就是个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
孔笙呆呆的看着那一辆汽车载着死去的母亲,还有对他满是怨毒的父亲,沿着公路一路远去。
隔着那么远,孔笙似乎都能感受到父亲隔着车窗玻璃后面的那一双满是仇恨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孔笙。
竟似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是年少的孔笙一手安排。
孔笙心里有些害怕,他不知道他回家之后,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是一场暴风雨般的辱骂?
还是一次致命的殴打?
那个家,还是家吗?
已经没有了母亲,那个家对他来说,只有仇恨和畏惧。
孔笙的脚步,慢慢向前走去。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那里。
这世界虽然大,但留给他的空间却似乎很小。
他的那个所谓的家很大,但每天放羊回家之后,他所能住的只有羊圈旁边,那一间小小的屋子,那屋子原来是一间储藏室,后来被母亲收拾出来,这才给孔笙住的。
隔着储藏室的小小窗子,外面就是和他相依为命的那几只羊——
很小很小的时候,孔笙不太理解,为什么姐姐和父亲母亲可以住在楼上,宽敞明亮的大屋子里面,而他只能住在那一间又小又黑又潮湿阴暗的小房间之中。每天躺在那张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坍塌的床上,听到楼上传来那一家人的嬉笑声,孔笙就会感到十分难受——
而那间小小的房间,恐怕随着母亲的车祸去世,也不再属于他了。
孔笙知道,父亲一定会赶他出来,让他和那几只羊住在一起——
从他看到父亲看他的极度厌恶的眼神的时候,孔笙就知道——
孔笙心底一片茫然——他现在能去哪里?
孔笙往前走去,漫无目的,到了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小镇之上。
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也不知道这一座小镇的名字。
小镇并不大,人流确是不小。来来往往的很多都是外地的游客。
孔笙走到一处小小的包子铺跟前。饥肠辘辘的他,看着蒸笼上面雪白的冒着香气的包子,就再也走不动路。
看着包子,孔笙咽了口唾沫。
店老板看到孔笙的样子,笑了起来,招呼道:“小伙子,进来吃。”
孔笙脸上一红,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没带钱。”
其实孔笙并不是没带钱,而是根本就没有钱。
父亲从来不给他身上带钱,父亲经常说的就是,一个大小伙子不想着出去赚钱,怎么还能向家里要钱?
母亲会偷偷的塞给他一些钱,但孔笙害怕父亲责骂,又会偷偷的塞了回去。
店老板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看上去很威严,但是一笑起来,一双眼睛里面却露出慈祥的光。
店老板哈哈一笑,伸手从里面取出一个破皮的包子,递给孔笙道:“小伙子,送给你吃,不要钱。”
饿了一天的孔笙来不及道谢,伸手接过那一枚包子,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吃完这一个包子以后,孔笙肚子更加饿了,又咽了口唾沫。
店老板嘿嘿一笑,这一次却不提再让他白吃了。
孔笙脸上一红,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的道:“老板,要不我给你打工吧,我打工不要钱,管饭就行。”
店老板一怔,打量了几下孔笙,这才将孔笙拉到一旁,细细询问起来。
孔笙心里难过,但还是一五一十的将家里情况跟老板说了。
老板听完以后,也是唏嘘而已,过了好一会,这才告诉孔笙:“这样吧,你就住在这里,跟我卖包子,管吃管住,每个月再给你四百块钱,你看怎么样?”
孔笙又惊又喜,想不到这个老板这么厚道,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自那以后,孔笙就在那一家包子铺住了下来。
包子铺是租的前后三间,前面一间卖包子,后面两间住人,店老板让孔笙住在左面一间空着的屋子里面。
孔笙也没有行李,就用了屋子里面现成的被褥。
当天晚上,店老板又去隔壁百货店,给孔笙买了一套洗漱用具,孔笙晚上吃过饭,随即进屋睡觉。
躺在床上,感觉被子香喷喷的,孔笙心里奇怪,这个被子怎么这么香?倒是和母亲的被子一样。一想起母亲,孔笙又难过起来,他不知道母亲被父亲拉到医院,能不能救过来。
不过看当时的那种情形,母亲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孔笙在被窝里面偷偷流了一宿的眼泪。
这一宿眼泪过后,孔笙知道,自己该长大了。
这个世界不会相信一个人的眼泪。
眼泪只能让一个人长大,却不能让一个人强大。
孔笙自那以后,每天就跟老板卖包子。
不到一个月,老板就可以躺着休息,里里外外的活,孔笙一个人就全包了。毕竟孔笙在家里也是如此。
在家里还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在包子铺却没有人打,没有人骂,到了月底还会有几百块薪水。
孔笙觉得这十六年来,自己在这包子铺真正的找到了一丝快乐。
那快乐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那是一个人活着的快乐。
就这样干了半年多,孔笙手里攒了两千多块钱,拿着这些钱,孔笙心里激动,跟店老板请了假,告诉老板,他要回家去看一看。
不知道母亲到底如何了,他心里总有一些些惦念。
更何况,孔笙觉得,就算母亲死了,他也应该到母亲的坟上磕几个头。
店老板想了想,点了点头,随即告诉孔笙:“稍等一下,我去叫莫愁跟你去。”
孔笙一怔,他知道莫愁是店老板的女儿,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所以不太明白店老板,让他女儿跟着自己回家是什么意思。
老板看着孔笙,嘿嘿笑道:“你这样老实的娃娃,自己一个人回去只能挨欺负,有我女儿在,那就不用发愁啦,谁也欺负不了你。”顿了一下,老板眨眨眼:“你知道我女儿为什么叫莫愁吗?”
孔笙摇摇头。
老板笑着告诉孔笙:“我女儿一会说话,家里有什么事,都会冲在前面,我女儿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莫愁,有我呢。所以我们就给她起名叫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