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瞪了行痴一眼,随即将那度牒和拨浪鼓拿起来,快步走到武曌身前,双手呈上,口中低声道:“陛下,这个老和尚好像是镇江金山寺的,法号行痴——”
武曌浑身一震,瞳孔猛然收缩,盯着行痴,行痴则默然垂头,不发一声。
武曌心情激荡,良久良久,这才对那女官道:“婉儿,将这法师带到明堂来——”顿了一顿,武曌嘱咐道:“这位法师好生招待,不得有半点慢待,知道吗?”
那名叫婉儿的女官急忙点头,看到金轮圣神皇帝居然如此看重这样一个衣衫残破的老和尚,那名女官心中也是诧异不已。
武曌回到太初宫明堂,坐在龙椅之上,望着门外天井。
一方阳光从大门处,斜斜照了进来,落到地面之上。
阳光如一尺宽的线,线上有浮尘在光影之中来回游动。
武曌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候,就如同这浮尘一样,努力存活,但也还是身不由己,被命运左右,摆布来去——到得如今,她终于活得像这一束光一样,这一束光可以将浮尘笼罩其中,来回左右,而她同样可以一句话,左右千万人的人生,命运——
只是她这一束光,也如同眼前大殿里面的这一束光一样,终究慢慢落幕——
日已夕暮,所有的光都会归于黑暗。
再强悍的人生,也有脆弱的时分,就好像有生就有死。
有盛就有衰……
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一个人慢慢逆着阳光走了进来。
一步一步来到大殿的中央。
武曌的心又碰碰跳了起来。
这种感觉只有在她四十年前,在金山寺的大雄宝殿里面,才有过——
六十年前,在感业寺的古井边,也曾有过——
武曌慢慢起身,向那人慢慢走了过去。
这大殿四周,方圆里许,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
这明堂就是她一个人的明堂。
她的心,也就是一个人的心,那里面也只住过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武曌慢慢走到那个人的身前,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双眼也是抬起,看着武曌。
那个人的眼神里面是无尽的悲凉。
武曌心里一阵难过,慢慢道:“行痴,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个人正是行痴。
行痴听到武曌的这一句话,眼神之中似乎一亮,但那光亮随即又消失不见,过了一会,行痴这才慢慢道:“陛下,是不是需要我像你跪拜行礼?”说着,行痴慢慢弯下腰去。
武曌心中更加难过,急忙伸出手,扶住行痴,颤声道:“行痴师弟,是我啊,我是珝儿。”
行痴慢慢摇头,只见他两行眼泪从眼中缓缓流了出来,无声无息。
行痴低低道:“我的珝儿,已经死了——”
行痴知道,就在他和武曌相遇在花庄的那一刹那,他心里面的那个珝儿就已经死了……
武曌心中一震,讶然的看着行痴,颤声道:“师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行痴慢慢抬起头,看着武曌,眼神悲凉:“陛下,老衲现在只是闲云野鹤一老僧,那里是什么师弟,陛下认错人了。”
武曌呆在那里,一双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想不到行痴居然当面见到,居然不认她了。
这是怎么回事?
武曌喃喃道:“你恨我——”
行痴默然半响,脸上的眼泪慢慢干涸,这才幽幽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陛下,老衲不恨任何人。”
武曌心中难过,解释道:“师弟,我知道你一定是恨我,不去找你,可是四十年前,我还是皇后,并不能左右天下,我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意到,是以我行事往往都是小心再小心,那一次见你之后,跟随我一同去的近身侍卫女官百余名全都自缢而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到得后来,我一步步努力,终于得登大宝,一统天下,而其时,我已然六十有余,年事已高,已然不是过去的花容月貌,我心中想着你,可是不愿意自己这样的一副脸孔去见你,女人总是红颜易老,我不能让你看到我衰老的样子,是以这些年来,才迟迟没有去金山寺找你——可是,我,我心里一直在惦记着你,我还是你的那个珝儿——只是不是年轻的那个珝儿了。”
说罢,武曌眼神哀怨的望着行痴。
这个一生都在和自己的命运作斗争的女人,这个已然成为天下之主,大周天子的武曌,此刻在这太初宫明堂的只有两个人的大殿里面,面对着这个有些微驼的金山寺老和尚行痴,居然言语之中像极了一个和情郎闹了误会,解释分辨的小姑娘。
行痴心里一软,言语终于缓和了下来,只听他对武曌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你看,我也老了,也不是当年白马寺的那个小和尚了。”
武曌看行痴言语缓和,这才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行痴的手,柔声道:“行痴师弟,你不老,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在我心里始终是那么,那么俊——”
行痴苦笑一下,慢慢抽出手,对武曌道:“陛下,我真的老了。”
二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有些变得微妙起来。
武曌打量着行痴,慢慢道:“看来,师弟你还真的是变了。”
行痴默然一会,这才对武曌道:“陛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老衲这就告辞了。”顿了一下,行痴道:“陛下,那度牒和那拨浪鼓还是还给我吧——”
武曌道:“你要那拨浪鼓还有何用?”
行痴沉默,过了一会,这才告诉武曌:“那拨浪鼓老衲日日带在身上,无日或离,已然变成老衲身体的一部分,贸然拿走,心中总是觉得少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武曌望着行痴,眼中有些湿润:“师弟,你对于我何尝不是如此?那拨浪鼓你无时或离,而在我心底,你也是无时或离,这些年来,我日日思念于你,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武曌声音哀婉,眼神恳切。
行痴心中一动,但随即想起,自己在那金山寺这四十年来,何尝不是日日夜夜的想念着武曌?
精舍里面摆放的一摞摞的写满了诗经的宣纸——
金山寺后山刻满了珝儿名字的那一层层石阶——
那一个不是述说着行痴心里的思念?
只不过武曌从来不曾出现一次。
这一次若不是自己将金山寺的主持之外,传位于法海,自己前来洛阳赏花,恐怕还是遇不到武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不过是一句誓言罢了。
行痴倒也不怨怪武曌,毕竟人世太多变幻,谁又能不变呢?自己不也是从昔日一个眉目如画,变成了今日的朽木枯槁?
武曌能够记得昔日的那一份情意,已然是不错的了。
行痴知道自己,自见了武曌之后,那默默留下的眼泪,其实就是给与昔年的自己,还有昔日的那个珝儿。
这眼泪就是道别,就是再见,就是自此之后的遥遥无期——
行痴抬起头,看着武曌,眼神之中多了一丝温柔:“珝儿,多谢你还记得我。”
这一声多谢说出,武曌终于知道,她和眼前这老僧的感情,再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