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附近的店铺小二还有老板,都是看着这个穿着一身书生衣服的头发只有寸许来长的美少年,在这感业寺附近,来来回回的走动。
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行痴停了下来。站在一处废墟之前。
这废墟就在感业寺的旁边,满地的瓦砾,烧的发黑的木头,这一切看在行痴眼睛里面,行痴终于呆了一下。
行痴站在那一座废墟之前,仔细看了看,心中募地一沉——这一块地方原来不是白马寺的吗?
行痴忍不住走到对面一家绸缎铺门口,询问老板:“老板,这废墟是怎么回事?那一家白马寺呢?”
绸缎铺老板看了看左右,这才将身子欠了出来,低声对行痴道:“白马寺前两天被一把大火烧没了。”
行痴心头一震,颤声道:“那庙里的僧人呢?”
绸缎铺老板脸上露出惋惜之情:“都死了,就连那个慈眉善目的老方丈都被那大火烧死了。”
行痴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过了一会,这才问道:“放火的凶手找到了吗?”
绸缎铺老板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找到,不过街坊四邻都说是因为武才人的事情,这才使得那白马寺被一把火烧没了的。”
行痴更是呆住,喃喃道:“跟武才人有关系?”
绸缎铺老板低声道:“是啊,那武才人,不,现在是武昭仪了,据说武昭仪和这白马寺里面一个英俊漂亮的小和尚好上了,可是武昭仪以前是贞观帝的才人,那个时候,就跟当今皇上好上了,这皇上继位之后,改元永徽,也就是现在的永徽帝,永徽帝思念武昭仪,前来感业寺探望,这一下,武昭仪虽然沦落为尼,但是有永徽帝的照顾,自然平步青云,一下子又贵为昭仪。永徽帝将武昭仪接进宫中,不知道从那里得知的消息,听说了武昭仪和那小和尚的这一点艳事,随即将感业寺的比丘尼全都赶走,感业寺里面又换了一批比丘尼,一个月后,这白马寺就着了火,街坊四邻都说,一定是官家做的,是为了灭口。
至于那些感业寺的比丘尼估计也得不了好去。”
说到这里,绸缎铺老板脸上露出惋惜之情,不住摇头叹息。
行痴站在那里,不敢看老板的眼睛。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居然让整个白马寺灰飞烟灭。
那一把烧了白马寺的大火,此刻似乎在灼烧着他的脸。
行痴慢慢转过身,走到废墟之前,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废墟,行痴的心忽然就剧痛起来。
似乎有人抓住他的心,狠狠的捏了一把。
行痴看着眼前的废墟,一双眼睛似乎穿过了无尽的瓦砾,看到了下面横陈一地的漆黑焦骨……
行痴眼中含泪,口中低声喃喃道:“方丈,是我害了你们,是我……”
一面说,一面慢慢走了进去,走到废墟中间,一棵被烧得漆黑的,只剩下三两枯枝的枫树下面,行痴慢慢坐了下来。
就坐在瓦砾之中,坐在黑灰之上。
他面前是一片废墟,而他的心此刻也已经是一片废墟。
一片荒芜……
他多希望时间停止,停止在他迈步进入白马寺的那一刻。
那样的话,白马寺的一干同门就不会惨遭横祸……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愿意时间回到自己在金山寺的时光——
无忧无虑,每天砍柴做饭,和师兄打打闹闹……
岁月静好……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让一干同门丧生——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不爱上那个叫明空的女子——
那个眼神笃定,双目之中似乎有整个天下的女子……
现在的行痴,也还是不知道,那个眼神有江山,有日月山川的女子,注定会让千万人惊心动魄,让血流成河,让日月当空,让江山易主……
而这一切,全都因为那一夜,在感业寺里面,和行痴相拥而抱的时候,这个女子心里暗暗许下的一个誓言……
行痴在白马寺废墟之中,坐了三天。
这三天,行痴形容枯槁,不吃不喝。街对面绸缎铺老板,看行痴可怜,买了一些吃食,前来给他。
行痴还是不说话,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
绸缎铺老板心里害怕,嘀咕了几句,随即转身离去。
第四天的早上,绸缎铺老板起来的时候,打开门,一眼看到废墟中间的那个年轻人,居然不见了。
绸缎铺老板睁大了眼睛,还是看不到那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
心里狐疑,但现在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这个年轻人消失不见,也不过是一件区区小事。
绸缎铺老板转眼就忘了,随即满脸堆笑,前去招呼进店的顾客。
里许开外的另外一条街道之上,行痴一个人慢慢的向前行走。
行痴走的很慢。
每一步都似乎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街道旁边,有好心的店铺老板,看他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心中担心他,会走着走着倒下去,随即买来馒头,递给行痴。
行痴这一次不再拒绝,而是伸手接过,下意识的送进口中。
就这样一路回到了金山寺。
金山寺守门的僧人看到一身肮脏的行痴,满脸嫌弃,急忙快步迎了过来,拦住行痴,口中大声吆喝道:“哪里来的叫花子,别来庙里捣乱。”
行痴抬起头,双眼无神的看向那一名僧人。
那僧人看着行痴这么眼熟,立时住嘴,仔细打量了几眼,脸上随即露出骇然之色,失声道:“行痴师弟,是你吗?”
行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身子一软,随即倒在地上。
之后的事情,就全然不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行痴慢慢醒了过来,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置身所在,居然是老和尚的精舍里面。
行痴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里屋的门,只见老和尚正盘溪坐在外屋的一只蒲团之上。低眉敛目,静坐参禅。
在他身旁,不远处,一炉檀香香气袅袅。飞起如鹤。
行痴迈步来到师父跟前,在老和尚前面的蒲团上跪倒。口中颤声道:“师父——”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竟是无论如何说不下去了。
这五个月来,他经历了太多太多——
从心喜如狂,到心灰意懒,再到伤心拒绝——
万念俱灰也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的事。
此时此刻,行痴觉得万丈红尘虽好,还是不如这古寺青灯,一蒲团,一僧衣,一心一念,一心归佛的好。
毕竟,如来不会背叛于他。
老和尚慢慢睁开眼,看着行痴,眼神之中满是慈爱怜惜:“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行痴忽然间觉得自己心中一片清明,他恭恭敬敬的对老和尚道:“师父,我回来了。”
自那以后,行痴就在金山寺再次住了下来。
法名还是行痴,头发剃了以后,船上一袭僧衣,依旧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只是这个小和尚消瘦了许多。
行痴依旧如常,在金山寺里负责下山买菜等等事宜。
一路之上,依旧还是会遇到一些善男信女。
那些施主看到行痴,依旧会惊叹,金山寺居然有长得这么标致的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