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人们之间亲疏关系的,并不是血缘,而是所受教育,用的语言,写的文字,刻在脑袋里的共同记忆,处事的一致准则,思维模式。
一个村子,一个县城,或许可以讲血缘,一家人自然亲切。
但是当人口规模达到千万级别,甚至更多,相同的历史记忆就显得弥足珍贵。
这也是张希孟和刘伯温,汤和等人,都反复提到的。
也是张希孟所说书写历史的缘由。
而这一次,他们是真真正正,要落在白纸黑字上面……史书修好,是非分明,对错一清二楚。
有了优劣对错,学史之人,该向谁学习,该树立什么样的价值观,也就不消多说了。
而有了稳固的认同,强大的凝聚力。
这一点绝对足以保证大明朝几百年的江山,屹立不摇。
张希孟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众人自然是心领神会,万分感慨。
“史笔之重,非比寻常,大家伙回去之后,稍微思忖,随后就要正式开工。”
大家伙立刻答应,纷纷下去筹备。
而就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钱唐从北平赶来了。
见到了张希孟之后,立刻施礼道:“张相,太子殿下派下官进京,功德营的事情,交给了越国公负责。”
张希孟一愣,“越国公?他忙得过来吗?”
“应该能忙得过来,他从长芦盐场借调了一个人。”
“谁?”
“江柯!”
张希孟眉头再三挑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胡大海,还真是慧眼识人。
“既然如此,你学问很扎实,就一起修史吧!”张希孟点头答应。
钱唐却又道:“张相,其实我还想推荐一个人。”
“谁?”
“此人的曾祖辈,在宋朝为官,曾经加入文丞相的勤王大军,作为幕僚。他的父亲曾经考取过元廷举人。他本人的才学更是下官十倍。”
张希孟想了想,道:“既然是参加过文丞相的勤王大军,倒是值得招揽。此人叫什么名字?”
“叫吴伯宗!”
张希孟微微皱眉,“我怎么好像听过。”
“没错,他在应天乡试,刚刚考了个解元!”钱唐道:“不知道张相能不能破格提拔!”
张希孟一笑,“咱们门下省最是讲究规矩的地方,随便破坏规矩可不行……这样吧,先让他去翰林院报道,当个检讨。然后咱们从翰林院借调,这样就没事了。”
钱唐连忙答应,“多谢张相,其实吴伯宗此人,早就仰慕张相学问,想要追随左右。”
张希孟笑道:“一起修史,朝夕相处,公事为重就好。”
钱唐再次答应,连忙下去了。
很快到了正式开工的日子,在所有修史的臣子当中,除了张希孟,宋濂,钱唐等人之外,其中还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者。
此人名叫鲍恂。
宋濂跟此老关系非常好,特别向张希孟引荐。
鲍恂也笑道:“张相之名,老朽早就听闻。昔年老朽考中元廷乡试,未曾入仕。后来又考中进士,元廷召我入翰林,又未曾入仕。如今张相修史,老朽只求研墨伺候,还望张相恩准!”
张希孟大笑,“正要集天下之才,来修史书啊!”
正说话之间,突然郭英来了,他还带着一卷圣旨。
“张相,陛下赐下金笔一杆,请诸位名家,用心修史,教化苍生!”
听到赏赐金笔,除了张希孟之外,都瞪大眼睛,在哪?
一支金笔罢了……张希孟根本没有在乎,他家里金碗、金牌都没地方放了。御赐之物,也不能熔了,又不能放着落灰。
每次打扫屋子,还需要小心擦拭,摆弄起来,累得一身大汗。
实在是多余,一点正经用处都没有。
纵观整个天下,能如此无视御赐之物的,估计数量不会太多。
宋濂、刘基等人仅仅能保持住心态,而吴伯宗等年轻人,包括鲍恂在内,都是眼睛冒光,露出了强烈的期盼。
张希孟微微一笑,“诸位,这杆金笔就放在堂上吧……咱们安心修史,以后谁对这本书功劳最大,金笔就归谁……我事先声明啊,本人不算在期间。”
要是算张希孟,那不是欺负人吗!有他在内,谁还能抢走啊!而张希孟一旦退出,大家伙的机会就来了,因此每一个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修史这个东西,可不是提起笔,闷头奋笔疾书就行的,跟写小说一样……一本好看的小说,至少要知道给谁写的,读者群体希望看什么,然后才能对症下药,动笔写书。
修史也是这个套路,张希孟讲的那些,属于基本的条条框框,开书之前就要构思好的原则。
而接下来就要确定主角,主线,该用什么观点,来修这一本史书。
因此在接下来的修书会议上,老头鲍恂主动道:“张相,宋史老朽有幸看过,我以为当初修史,逃不了君极贤,臣极正,然则天命不在,小人作祟,致使国破家亡,无法收拾。不知道老朽说得可对?”
这问题不用张希孟回答,龚伯遂直接点头了,“没错,就是这么修的。”
鲍恂又笑着问道:“那为什么要这么修?”
龚伯遂一怔,竟然没想好怎么回答。
鲍恂轻笑道:“是不是元承宋制啊?”
龚伯遂略微沉吟,就点头道:“确实!虽然元朝无论朝堂和地方,都和大宋有许多不同。但毕竟元主乃北方圣人,入主中原,做中原天子。和赵宋皇帝,坐的是同一张椅子。如果彻底推翻了赵宋皇帝,大元天子脸上也不好看。”
龚伯遂说到这里,大家伙突然把目光齐齐看向了张希孟。
怎么有点熟悉啊?
没错,这不就是当初在杭州,要给完颜构立跪像的时候,那些人说的吗!
他们讲的还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宋史就是这么修的,如果不出意外,元史当然也要这么修。
张希孟出现的,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
他好些年前,就通过划分历史,解读史册的方式,把朱元璋这个皇帝,同宋元的同行区分开了。
大明立国,采用了万民拥护,而不是天命所归。
再有天命即人心的观点广泛传播,又有民本为基。
多年来,张希孟的努力,一点点的改变,一个个新的观点,不断的润物细无声……到了今天,似乎全都有了用处。
铺垫够了,水到渠成。
“华夏衰败,赵宋亡国……罪在士人!君不正,臣不贤。虽然不乏为民请命的好官,也不乏一心为国的猛士,但是大宋君臣,总体上抱残守缺,昏聩无能,自私自利,只知道安享荣华,没有进取之心,也没有苍生之念!才导致了靖康之耻,崖山之祸。”张希孟在听完了大家的讨论之后,总结道:“以此作为修史主线,诸位有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