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陛下什么时候这么讲理了!
就在多数人还在迟疑的时候,御史大夫杨宪竟然向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的话,臣窃以为柴米油盐,皆是民生必须之物,干系重大。自古以来,沿海的百姓,吃海盐,西北吃池盐,西南吃井盐。如此格局,古已有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若是贸然改了,臣唯恐会生出意想不到的乱子。”
朱元璋绷着脸道:“什么乱子?直说就是。”
杨宪愣了一下,竟然当真朗声道:“陛下,遍设盐运使司,就是唯恐有人把持盐政,一手遮天。这倒不是说哪位大臣居心叵测,而是国朝典章,理所当然。兵权不也要分给五军都督府,分别统领吗?盐法又岂能交给一人!”
朱元璋万万没有料到,杨宪竟然这么勇,他哂笑道:“谁都不行?连咱的儿子也不成?”
杨宪还要说话,谁也没有料到,胡惟庸竟然抢先一步,说道:“陛下,臣斗胆请教,莫非日后盐政要都归储君吗?”
朱元璋微微沉吟,低声道:“这个不好说,咱有意让太子学学本事,这也是放他去北平的缘由。”
胡惟庸立刻道:“既然如此,历练太子的目的已经达到,臣窃以为盐法还是要分散各地,不可归于一人。一人权重,不便国家啊!”
杨宪本以为是自己一个人表现,却没想到胡惟庸也站了出来,他也急忙道:“陛下,自长芦到两浙,分别设立盐运司,分别供应各处,便是一两处有些问题,也不至于影响大局。不然的话,悉数仰赖长芦供应,一旦出了差错,不免百姓怨声载道,有损圣明啊!”
朱元璋沉着脸,听着这帮人,絮絮叨叨的言说,老朱知道他们是在故意阻挠,但是这帮人还真能讲出一番道理。
一番很不好驳斥的道理。
食盐这种东西,确实不光是物美价廉就够了。
还要安全,可靠,能够抗衡风险。
这么一说,把盐分散给各处,确实也有合理性。
将朱元璋略微沉吟,胡惟庸和杨宪都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容。
朱元璋虽然强悍,但身为圣君明主,他就要讲道理,不可能完全由着性子胡来,只要他们掌握了道理,又适度据理力争,是可以跟朱元璋周旋的。
至于李善长,这家伙完全变成了天子的跟屁虫,一点胆魄都没有,如何统领百官?
瞧着吧,只要这一次能挡住盐法,哪怕只是争到几分,也可以告诉群臣,谁才是真正能作为百官之首的人。
去掉身份特殊的张希孟,余下的人里面,李善长暮气沉沉,还真不值得太过在意。
就在僵持之时,突然有人送来急报,正是张希孟送来的的一个方案。
天可怜见,张希孟也不是想这么凑巧的,只是他身在北平,距离遥远,遇到了刮风下雨,都会影响效率,结果就在这时候,恰巧送来了。
朱元璋也顾不得什么了,当众就撕开了奏疏,展开一看,张希孟写的字数不多,只有寥寥八百字。
可里面的内容,却让老朱眼前一亮,比起万言书有营养一万倍。
还是张先生,果然是及时雨啊!
朱元璋看了几眼,顿时笑道:“杨宪,胡惟庸,你们担心的有道理。盐这么紧要的东西,都仰赖长芦盐场,肯定不行。但是遍设盐运使司,安排那么多灶户,耗费那么多国帑民财,似乎也不必要。”
朱元璋笑呵呵举起了张希孟的建议。
“张相拿出了一个办法,他说只要把食盐纳入常平仓囤积的范围就行了。无非是在稻粟谷物之外,多加一样就是了,食盐用到的仓库可远比稻谷要小。”
让常平仓售卖食盐!
这不就是扬州的做法吗?
果然是张希孟的手笔!
就在大家伙惊讶的时候,朱元璋又不无笑意道:“既然如此,现在就让常平仓着手开始采购……所有盐场,质优价廉者得之,这回你们没说的了吧?”
朱元璋粗略看了看张希孟的提议之后,就已经是心里有数。
岂止是完美,简直是无懈可击。
“方才你们反对新的盐法,觉得不够稳妥。无非是觉得交给一个长芦盐场,国计民生,系于一人,不够合适。大明盐政,一要便民,二要安全,三还要价格适当,确保盐税。”
老朱笑呵呵道:“你们都瞧瞧吧,以张相的设想,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首先,废掉绵延几百年的灶户,拆掉盐运使衙门,废掉盐丁……大家伙想想,光是这些举动,就能节约多少开支?只怕拿出其中很少一部分,就足以替常平仓采买足够的食盐了。”
在场众位高官,都是算账好手,尤其是一个盐法讨论了这么长时间,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历代以来,都有盐铁专卖。
而盐铁专卖也不是说一句民间不许,就能管用的。
实际上为了食盐转卖,双方可谓是斗智斗勇,民间一直有私盐贩子的存在,张士诚就是其中的典型。
朝廷为了确保盐税,必须设立盐运使衙门,管理盐场,又要安排盐丁,严查私盐,一旦发现,掉脑袋都是轻的。
只是作为民生必需品,食盐的利润太大了。有利可图的生意,哪怕掉脑袋也有人前赴后继,层出不穷。
所以历代王朝都在盐法上面用尽了心思,除了增加官吏盐丁,制定严密的法令规矩,还要和商人合作,从生产到运输,再到销售。
层层叠叠,不留任何漏洞。
比如元朝盐商,想要贩卖食盐,首先要到户部开盐引,而后持引纸到盐场,盐官检验相符,于引背批写某商于某年某月某日某场支盐出场,即可将盐运到行盐地区售卖。
盐场盐袋由官监制,按每引额重四百斤装为二袋,均平斤重,不得短少或超过。并在盐袋上书名编号以防伪冒。
凡商人运盐至卖盐地区,必须先行呈报,由运司发给运单,盖印后写明字号、引数、商号和指定销盐县份。沿途关津,依例查验,验引截角。每引一张,运盐一次,盐已卖尽,限五日内赴所在地方官缴引,违限不缴,同私盐罪。
很显然,这么一套繁杂的程序,就是为了杜绝私盐,保证盐税。
但凡事经常会事与愿违。
将盐法定的这么严密,各个衙门都能插手,从户部,到盐场,再到沿途官吏,还有销售区的衙门,谁都要伸手,谁都想发财。
盐商没有通天的本事,想把食盐顺利运到销售区都是不可能的。
没有办法,只能经手三分肥,谁都分一点,雨露均沾。
结果就是老百姓承受高昂的盐价,一斤几十文,在宋、金、元三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从某种程度上讲,大宋也靠着留下来的烂摊子,坑了两个仇人,金和元都学宋朝,结果都是胡虏无百年国运的凄凉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