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遇春斟酌之后,开口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愿意戍边的。只是我琢磨着,下面的弟兄们,能不能规定个时间,比如说五年,十年,总要有个轮换,该回家,还是要回家。然后再给大家伙一些补偿,这样才算是合情合理。”
胡大海眉头立起,还想要说话,却不料徐达按住了他的肩头,示意胡大海不要继续说了。徐达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对大家伙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这个道理没法放在当下……”
徐达转身,指了指周围空旷的原野,沉声道:“现在的大都周围,什么也没有。咱们就算建立军屯,规定三年一轮换,五年一轮换,你们怎么保证士兵甘心留在这里?万一有人耐不住寂寞,逃跑怎么办?”
“即便将士们不逃跑,可孤身一人,远离家乡,终究不是个道理。咱们想要大家伙安心在这边,生儿育女,安家立业。然后发展百工百业,聚集更多的人,让大都和江南差不多才行。可若是只有军屯,只有一群大老爷们在这边种地,打仗……其他的事情都没人做,说到底,还是没有立足,还是不够稳妥。”
“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只是屯田,大家伙住军营就够了。可若是要求成家立业,就需要建造房舍,就需要购买家具,就要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有个十年八年,就能聚集出一个个的村庄镇子,也只有如此,咱们才能安定住人心,才能永久居住下去,彻底保住这块土地。”
徐达说完这番道理之后,胡大海立刻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比我清楚!”
其余诸将听完,却也是心有所感。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架起锅煮米饭,不能架起锅煮道理。
在这一片荒地,想要当成日子过,也着实太难了点!
朱元璋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喝酒。
很显然,在这位皇帝陛下的心里,已经酝酿着风雷。
其实很多在后世饱受争议的政策,在实施之初,并没有多少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很顺应时代,属于用心良苦。
毕竟以朱元璋的为人,如果明显有问题的政策,或者弊病丛生的策略,他早就废除了,根本延续不到后世。
就拿现在的情况来看,北方几百年阻隔,风俗迥异,胡人众多,如果不拿出些措施,怎么保住这些疆土?
军户卫所制,自然呼之欲出。
强令士兵在北方安家,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耕战戍边。不光是他们,还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也留在边疆,充实人口,生息繁衍。
唯有如此,才能彻彻底底,掌控住这片土地。
这有错吗?
貌似没有吧!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似乎也没有。
至于二百多年之后,军户崩溃,卫所空虚,难以维系……天可怜见,那时候老朱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
更何况这不是卫所制出了问题,而是没有守住卫所制的规矩啊!
张希孟端着酒杯,思量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这事情归结起来,有两个层次,其一,是要守住这块土地,其二是要留住人。人在地在,人亡地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除了强令将士们屯田戍边之外,我们能不能想点办法,让大家留下来不是那么艰难。”
张希孟道:“我瞧着主公带来了那么多文臣书生,这第一条,就是每个屯田营,配属学堂,以后凡是将士子弟,都能得到最好的教育。读书识字,科举做官。反正要给大家伙锦绣前程,这是他们父辈用血汗换来的,理所当然!”
“其次,屯田将士本身,也应该享受两倍俸禄,其次是他们开垦的土地,这些田地,应该十年内免除田赋,等到日后,田赋也要减半。要让大家伙过得富足舒适。”
张希孟这几句话倒是说到了一些人的心坎上,有了一丝丝动心。
可偏巧有个不会说的,胡大海闷声道:“张先生,照你这么办,大家伙都过得舒服了,谁还愿意吃苦种田?不怕把人养成废物啊?”
大家伙气得险些哼出声,不会说话就别说。
屯田养兵这事情,就是为了节约军费,如果给两倍粮饷,干脆直接募兵不好吗?
如果真的这么发,好几十万人,只怕李善长那边就要哭了。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屯田士兵固然能得到相当补偿,但是说到底,还是要大家伙吃苦付出。
必须白手起家,重零开始。
老朱缓缓站起身,经过他的一番酌量,心里头已经拿定了主意。
“先生提出的设立学堂,减免田赋,咱都认了。这事情没错,但粮饷这一项,却是不行。不但不行,刚开始屯田,还要多交些粮食才行,不然不足以维持戍边开支。”
张希孟也无奈点头,“确实如此,世上很难有两全之法,臣刚刚也是异想天开。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许臣留在大都,拿出个妥善的办法。如若不然,就让臣负责屯垦算了……”
“不行!”
胡大海再次阻止,“张相,你学究天人,乃是陛下心腹股肱,大明朝那么多事情,岂能让你留在大都!还是那句话,我胡大海不怕苦,也无足轻重,就让我在这边耕田御敌,保证寸土不失!三年之内,我给陛下开出二百万亩田,如果做不到,我愿意领受军法!”
朱元璋颔首,胡大海确实心怀大局,大公无私。
“屯田之事,确实要辛苦越国公。不过不能只是让将士们辛苦,咱朱家人什么都不干也不行。”
老朱斟酌道:“咱准备让皇子戍边,和将士同甘共苦!”
一听这话,最着急的人竟然是宋濂,“陛下,皇子尚且年幼,只怕不妥啊!”
老朱道:“今年皇太子已经十岁了,并不算小。该让他了解些民间疾苦,知道江山来得不易。”
宋濂大惊,“陛下,储君不可就藩边疆啊!”
老朱笑道:“储君确实不行,但让他替弟弟们辛苦几年,也是做兄长的本分。待到其他皇子长大,十岁之后,就要出来体察民情,随后就藩边疆,卫国戍边!”
“这个苦别人要吃,朱家人不能例外!”老朱态度坚定,不容置疑!
朱棣确实是十岁就离京去的凤阳,只能说明初的皇子也不容易……
朱元璋宣布了皇子戍边之后,就端着酒杯,去往其他桌……除了大明的文武重臣之外,其他人都稍微有些距离。
天子封赏功臣,爵位大派送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一起高呼万岁,喜气洋洋,能参加这么大的场面,见证历史,自然是与有荣焉。
接下来张希孟谈到了屯田戍边,他们也是知道一些的。
随后诸将有关具体措施的谈论,甚至高一声低一声,有些争执的地方,由于距离远,加上人声嘈杂,就没有听得太清楚。
但大家伙都不是傻子,能够感觉到那种空气中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