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小吏,宿儒,官员……从上到下,李善长一个没有放过。堂下百姓听到这里,无不欢呼雀跃,齐声赞颂青天大老爷!
包括在旁边听着的马氏,竟然也站了起来,冲着李善长含笑点头,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这个案子到了这一步,马氏也看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简单的女人能不能进作坊做事的问题,而是一千多年的积习。
在旧有的习惯当中,士林的儒生,朝廷的官吏,手握财富的豪商巨贾,他们都是得利最丰厚的一群人。
不出意外,也就是这帮人联合在一起,抵制变革。
也幸亏是张希孟,洞若观火,把这群人揪了出来。
知道毛病在哪里,下刀子也就方便了。
最怕的就是一团乱麻,大家都说困难重重,阻力太大,无从下手,然后就不了了之,这才是最要不得的。
如今李善长拿出了快刀斩乱麻的气势,终于可以让人放心了。
“丫头,这回还有什么害怕的?”
马氏笑呵呵看着身旁的韩秀娘,这个丫头脸涨得通红,她几时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一想到因为自己一个,牵出了这么的事情,这么多的争论,甚至还有人因此获罪被杀,她的心就砰砰乱跳,忐忑不安。
不过她还有担忧,那就是那么多人都处理了,唯独她的爹妈,要怎么办才好?
马氏看出了她的担忧,主动道:“别怕,他们就是两个混人,还不配跟这帮人一起发落,放心吧,最多吃点苦头,明白些道理,也免得一把年纪,还糊里糊涂!”
韩秀娘用力点头,心终于放下来了。
“夫,夫人,什么时候,作坊开工啊?”
马氏忍不住一笑,“怎么回事,等不及了?”
韩秀娘红着脸道:“嗯,这些时候,家里头也不安宁,我又病了些日子。早点开工,多挣点钱,也好让家里好过一些。”
她说的家里,自然指的是丈夫一家,公婆为了她的事情,不知道挨了多少非议,老两口子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当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好人,这把年纪,让人指指点点,谁也受不了。
她也没有什么报答的,只求着多赚一些钱儿,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只有日子过得更好,才能让那帮乱嚼舌头根子的人闭嘴!
马氏点了点头,“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可也要量力而行,先回家休息几天,把身体养好了,回头再过来。放心,从今往后,好日子多着哩!没有谁能耽误咱们发财过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嗯!”韩秀娘用力颔首,愁云尽去,满脸笑容。
对于韩秀娘来说,困扰多时的案子,总算是解决了,可以放心大胆,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这个案子造成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李善长回到中书省之后,就立刻请来了张希孟,两个人对面而坐,老李格外热情。
“张相,别的就不说了,我可是要请你帮忙,把这些道理写出来,然后发给所有官吏,包括我在内,都要好好研读,用心体会啊!”
张希孟一笑,“多谢李兄看得起,不过我要说,是不是先给主公送去,主公点头了,咱们才能放手施为啊?”
李善长毫不迟疑,“对,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告诉上位了。”
张希孟奋笔疾书,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悉数告诉朱元璋。事实上官方正版还没出来,抢先版已经在民间迅速传播了。
参加审案的百姓,尤其是离着近的,能听到张相所讲内容的,都是大呼过瘾,拨云见日。
要说老百姓真的明白张希孟讲了什么,那也是难为他们了,毕竟这些东西,就算是李善长等人听起来都很费力气。
需要掌握足够的历史知识,还要眼界足够,能够把一切串联起来,融会贯通,而且里面还涉及到了许多知识盲区。
这是李善长希望张希孟写出来,他们仔细研究的原因。
但是听不懂不打紧儿,大家伙至少能明白一件事,张相是为了大家伙好。
这也就足够了。。
其次,这个案子也等于告诉所有人,女人出来做事,乃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魏罕被判了斩刑,一同打入大牢的还有那么多人,从上到下,谁都逃不了干系。
这可不是随便找个人顶罪,而是彻彻底底,认认真真进行清理,气魄格局之大,下手明快,干净利落,都是前所未有的。
更要命的是张相,李相,都是一样的看法,包括刑部,都嚷嚷着要重新修订法条,这一股庞大的势头,泰山压顶,任何试图抗衡的人,都会粉身碎骨。
应天的风波,自然而然,传到了洪都前线。
朱元璋招降了胡廷瑞等人,又进攻抚州,大肆开疆拓土,打得十分热闹,徐达,常遇春,胡大海,这些猛将攻无不取,战无不胜。
又是这么个争雄天下的时候,按理说他们该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可惜的是,外面打得再热闹,跟应天天翻地覆的变化比起来,也不值一提。
但张希孟把写的东西送来,最着急要看的不是朱元璋,而是老头朱升。
其实有关提升女人地位的事情,他已经一万个赞同了,而且也见识了威力,知道了张希孟的用心良苦。
不过彼之砒霜,汝之蜜糖。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屁股坐得位置不一样,是非对错也就不同了。
就拿韩秀娘的案子来说,直接卷入其中的,不过是江宁县衙而已,最多算上那几个帮着魏罕摇旗呐喊的耆老。
其他人并没有直接参与,也没有谁,能一下子卖通这么多人!
但是在张希孟发言之前,为什么大家伙都有意无意,袒护魏罕,反对让女人出来做事,都想借着这次的事情,给张希孟难堪……还不是因为千百年的习惯延续下来,已经成了大多数人的本能,人们已经忘了,最初这么安排的缘由。
当年为了保护畜力,而把耕牛奉为圣物的人,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几千年后,连牛尿都干净卫生了。
张希孟给朱元璋写的内容,自然要详细许多,朱升看过之后,自然是恍然大悟,如梦方醒。
男耕女织的传统,甚至可以追溯到三代以前。
这几千年来,虽然还都是农业时代,但并非没有进步……比如春秋时期,井田制就瓦解了。
从秦汉到宋元,中原大地的人口增长,农业技术进步,一个农夫能供养的人越来越多。
这是最根本的生产力发展的逻辑,也是一切的基础。
朱升跟张希孟聊过不少,看到这些,他也不算陌生,并且能很快把握住其中的精髓。
“上位,都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按照张相的看法,等于是重写了历史!”朱升赞叹道:“西汉之时,董仲舒做天人三策,主张大一统,助汉武帝,成就千古一帝。彼时的士人还是好的,仗剑跃马,在疆场厮杀,谋求功名,一直到盛唐,也多有诗人,盼着能在边塞建功,封妻荫子,扬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