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还是元廷税制留下的弊端,元廷利用豪商士绅征税,地方势力做大。这帮人虽然贪得无厌,但好歹还要守着一些规矩,而且也不完全听朝廷摆布。可是随着红巾军兴起,各地都要招募兵马,镇压义军。原来的士绅豪商就不管用了,这帮人甚至跟义军勾勾搭搭,这一点主公也是清楚的。”
朱元璋思维敏捷,立刻道:“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嫌弃以往的士绅不管用,就放出了这么一条恶犬?”
张希孟赞道:“主公英明,的确如此,士绅收不上来的税,朱一斗有本事收上来,官府干不了的事情,朱一斗愿意干!他前后筹集粮饷,采买军械,可是帮了元廷的大忙。”
朱文正的汗都下来了,他替一个什么东西说话啊!
“叔父,小侄以为,应该立刻杀了朱一斗,把他的党羽全都杀了!”
没等老朱说话,张希孟先摇头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朱一斗起于微末,他熟悉三教九流,哪里有钱,如何能把钱掏出来,他比谁都清楚。官府收不上钱,哪怕带着兵马下去,除了能抢掠百姓之外,也别想收上多少钱。偏偏这个时候,养兵打仗,需要海量的开支,哪怕是手握重兵的元廷高官大将,也要低头服输,求人家帮忙。”
说到了这里,张希孟都觉得有点类似那些有名的上海滩大亨了。
王朝末世不是民不聊生,而是多数人民不聊生,还有那么一小撮人,纸醉金迷,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十里洋场,金粉世家,灯红酒绿,霓虹闪烁,每一盏灯,消耗的不是电,而是老百姓的血泪,是无数的人命!
恰如那一面风月宝鉴,正面美人,反面白骨。
十里洋场是真,哀鸿遍野也是真,只看你把自己放在哪一面,自然看到的就是哪一面。
朱一斗借着秩序崩塌,靠着他的精明狠辣,也靠着他的过人手段,成了金陵城的头面人物。
他可以高高在上,可以不管那些穷乡亲。
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势力来自哪里,所以他依旧在画舫接待前来求见的人,不管是谁,他都愿意提供帮助,只要你认大哥就行!
从某种角度上讲他这也是不忘初心了。
“主公,如果想要八十万石粮食,一百万石,甚至二百万石,朱一斗这人都杀不得,因为他可以帮助主公,轻易达到目标,根本不用费事!”张希孟低声说道。
只见老朱眉头瞬间立起,啪的一拍桌子,怒吼道:“咱不是要饭的,咱要的是金陵城!”
张希孟面带喜色,不愧是你!
普通人消灭不了黄金荣,杜月笙的,哪怕是武装到牙齿的倭国人也不行,唯有怀着改天换地,砸碎一个旧世界的理想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主公,既然如此,我见您立刻召见那些给朱一斗上血书的!”
老朱略沉吟道:“先生是让咱去直面他们吗?”
“对!朱一斗借着这些人裹挟百姓,主公既然想要彻底剪除这颗毒瘤,就不能端坐府衙之中!”
老朱思忖再三,突然道:“先生这么说了,那咱也不必见这些人,咱去淮西商会,去见那些淮西乡亲,见金陵的百姓,让他们说出朱一斗的恶行!把这个混账彻底铲除!”
张希孟又是一喜,老朱的确魄力非凡。
“主公,当下金陵还太乱,我怕会出意外!”
正在这时候,朱文正立刻信心十足,大声道:“张先生,我愿意保护叔父,如果出了一点差错,就砍我的脑袋!”
老朱下令了,要前往淮西商会,去跟老乡见面,聊聊天,叙叙家常。
一道命令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就到,
此刻的淮西商会,不少人都傻了,完全措手不及。他们立刻陷入了争吵,有人是反对保朱一斗的,老头子那么嚣张,也该走了,大元帅拿他,那是活该,咱们为什么要跟着找死?
还有人说,你们忘了朱爷的好处吗?
见死不救,还算不算人?
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了?
再说了,朱元帅也是淮西乡亲,都是吃一样的米长大的,只要跟他说清楚了,没准就能化干戈为玉帛,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呢!
瞧着吧,有好日子了。
这两伙人吵得特别凶,最后还是多亏了朱一斗的一个干儿子,他挺身而出,把一口刀拍在了面前,他也没说哈,直接把自己的小指头剁下去了。
帮不帮忙吧?
不帮忙,看着我干爹受苦,我就自己了断了。
他这一手吓坏了不少人,朱一斗对那么多人有恩,万一有哪个想不开的,非要替他报仇,那就要有人倒霉了。
无可奈何之下,这帮人才上了联名的文书,替朱一斗求情。
但是他们这一求情,引来了朱元璋登门拜访,还说要见所有淮西乡亲,一下子弄得大家伙手忙脚乱。
上位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从此一切烟消云散,还是另外有安排,谁也说不好,偏偏老朱来得这么急,根本不给一点准备的时间,这帮人都陷入了迷茫,是生是死,谁也不好说啊!
“主公一会就来了,朱指挥使,这里面的人,你认识不少吧?”
朱文正的脸红了,的确有几个玩的不错的朋友,可是到了现在,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了……“张先生,我现在就把他们救出来,然后,然后狠狠打一顿!”
张希孟笑了:“你打他们干什么?这可是违法的事情,小心我上奏主公,按照军法惩治你!”
朱文正愣住了,其实他跟张希孟接触很有限,只是知道叔父很推崇他,也知道张希孟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虽然不直接统军,但是那些将领都相当尊重,他倒是感觉不出张希孟厉害在哪里,只是人云亦云吧!
“朱指挥使,你这次为什么能得到主公的信任?”
朱文正又愣了,“那个……我们叔侄之间,还有什么奇怪的?”
张希孟点头,“是啊,叔侄之间,自是亲密无间,那你说,史书里怎么有那么多父子相残,兄弟相杀?难道史书错了?”
朱文正骤然心惊,傻傻看着张希孟,他的脑回路的确不够用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哎,我这人就是喜欢多嘴,当下进金陵才一个多月,要非说你们有多亲密的关系,我也是不信的。可如果过了一年,两年,时时在一起出入,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到了那时候,还能相信吗?”
张希孟说到这里,就停顿下来,随后迈着大步,进了商会里面,观看座位准备。留下朱文正,独自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