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明黄长袍,身材修长,风仪翩翩的皇帝正坐在桌椅后批改奏折,见他进来,将手中折子一丢,起身笑道:
“齐卿可算回来了,来人,看座。”
“多谢陛下。”齐平拱手,旁边小太监搬来椅子,他也没客气,坐了下来。
然后自然是寒暄,说的,无非是越州的案子,齐平索性又将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没提左护法,以及自己晋级神通的事。
在皇帝面前自吹自擂,有邀功嫌疑,反正这种事也不急,最好是别人“意外”得知,才显逼格……便只用春秋笔法带过。
皇帝听得经过,目光一亮,赞叹道:
“竟还有这般收获,齐卿此行又立下一功,辛苦了。”
不是……别口头说啊,给点好处……齐平心中吐槽,脸上笑容不减: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是臣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故作疑惑道:“听闻陛下找微臣有事?”
皇帝闻言,突然将手重重放在膝盖上,一声长叹,脸上笑容化为忧愁:“的确有一桩事。”
当即,便将朝廷灾情说了下。
这两日来,寒潮不减,北境奏折雪片一样飞来,他这个皇帝可谓是茶饭不思,朝廷的争论也始终没有个结果。
说来说去,都是钱的问题。
雪灾?百姓无柴可烧?齐平愣了下,他回京一路在船上,还没来得及打探这些。
“如今中州炭价飞涨,每秤可及二百文,百姓莫说烧炭御寒,便是饭菜,也皆冷餐,别处且不说,便是京都,皆是如此,北境寒灾尤重,已有灾民流窜,聚集京都郊外,若无力解决,这个冬天,不知要冻死多少人。”皇帝叹息,一筹莫展。
齐平闻言,神情也凝重起来。
御寒……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的确是要命的事。
每到寒冬,富人可以烧木炭,穿皮毛取暖,可普通百姓,只烧得起柴禾、杂草,即便是这些,也往往短缺。
周边山林丰富的还好些,可如京都这般,人口百万的大城,周边的山上木柴,这些年来,早被砍伐一空。
只剩下皇家园林还好,但每年冻得狠了,也有百姓会冒着杀头风险去砍伐,且屡禁不绝。
毕竟,一个是可能死,一个是必死……如何选,再明白不过。
故而,京都底层民众,在过冬上甚至还不如乡野村夫。
齐平前世,虽也有各种苦处,但起码不会受冻,甚至在城市里生活久了,都会忽略能源的存在。
但他也知道,对于大城而言,木柴是永远不够的。
“京都未曾储煤么?”齐平皱眉问道。
“煤?”皇帝愣了下,然后说:“你指的是石炭?”
齐平前世的时候,看古代的文艺作品,感觉百姓烧的都是木柴,但实际上,无论是在他那个世界的历史,还是凉国,煤炭都是很早就被发现的。
只不过,相比于“煤”这个名字,更习惯称之为“石炭”,与“木炭”做区分。
“京都南郊有矿山,便出产石炭,故而并不储备。”皇帝解释说。
齐平愣了下,又问了几句,才得知具体情况。
原来京都附近就有一座煤矿,朝廷工部负责开采小部分,可谓“官窑”,另予民间商人部分,谓之“民窑”。
朝廷对开煤矿的管制极为严格,加之这个时代采矿技术落后,也就比露天采矿高级一些,所以,产量并不高。
“石炭此物,虽可燃火取暖,灰尘却极大,尤其烧来取暖,隔日满屋子都是灰尘,更有人被闷死,故而城中富户大多还是偏爱木炭,并不好卖。贫民倒是渴求,只是又无法负担价格。”
皇帝对这些很是了解,当即为齐平科普。
齐平皱眉道:“既然山中有煤,为何不多开采些,低价售出不就行了。”
在他看来,这有点没道理,既是救灾,肯定要出血。
物以稀为贵,这是经济学基础,朝廷既不愿出钱平抑,就只能出资源。
皇帝摇头道:
“非是朕不愿,此前朝堂上,首辅便议题开矿,以工代赈,只是……京都周遭山脉不可轻动,若毁了地脉,才是大祸。”
“地脉?”齐平反问。
皇帝点头,解释道:“你可知朝廷术法,为何能覆盖各州?”
不是因为天轨么……不,我想起来了,天轨只是个“计算机”,真正搭建整个架构的,是昔年开国时,大修士更改地脉……齐平猛然记起这个背景知识。
“朝廷借山川布局,均摊天地元气,从而搭建起整个术法体系,而一旦胡乱开山,定会削弱术法。”皇帝叹息。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朝廷严控采矿……齐平恍然大悟。
旋即,皱起眉头,这就难办了啊。
如今的问题是,国库空虚,拿不出钱来救济民众。
木炭无法凭空变出,而石炭又限于地脉,不好大范围开采,产量少,富人不愿意买,利润空间小,就更没法降价。
怪不得朝堂诸公拿不出主意,这根本无解啊……不对,齐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道:
“陛下,既然采矿有损地脉,那京郊的矿山……”
皇帝说道:“并非所有地段,都有损。京郊的煤窑是开在无碍处的,只可惜连年挖掘,废窑众多,已没有太多地方开新的。”
齐平眨眨眼:“废窑?是挖空的?”
皇帝摇头:“倒没,只是矿坑但凡深一些,便会渗出水来,便只好作废。”
说着,皇帝吐起苦水来:“朕这几日忧虑此事,夜不能寐,便想起你来,不知爱卿可有良策?”
说完,他略带这些期待地望来,心中有些忐忑,却见齐平陷入了沉思。
皇帝也未打扰,见齐平迟迟不吭声,摇头苦笑,暗嘲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
齐平提出过工赈之法,已是难得,岂能每次都拿出好法子来?
终究……是希望不大的。
果然,这次齐平并未如前两次那般,很快便给出方案,而是略作沉吟,说道:“陛下,臣想实地去看下南郊煤矿。”
皇帝愣了下:“你……”
齐平没说的太死,缓缓道:“我有个想法,但要具体看过后,才能知道是否可行。”
皇帝闻言,灰暗的眸中陡然亮起,身体前倾,呼吸急促:
“你此言当真?真有法子?!是什么?”
齐平摇头道:“不好说,陛下容我几天,未必可行,只能说试试。”
皇帝闻言,也冷静了些,点头道:
“好,朕等你的消息,这便安排人领你去,即便不成,也无妨,若是真有法子,你便是凉国的功臣。”
齐平笑笑,功臣与否他不在意,只是想少死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