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大日凌空,时而星汉灿烂。
齐平盘膝坐在两人中间,仰头,望着天穹上日月轮转,龙猿厮杀,低头,望向棋盘。
只见那棋盘中,似蕴藏无数变化,他本能地,开始解析,推演……然而,只看了一眼,便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几乎要吐出来。
“莫要推算,只当一盘棋看。”耳畔,首座叮嘱。
齐平咬牙,用力将鲜血吞下,闭上双眼,缓了一会,重新睁开,这次,他没有尝试解析,而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向这局棋。
棋局上,首座执黑子,一条大龙呈现,巫王执白,试图将大龙斩落。
两人落子极快。
几乎毫无思考间隙。
若是几天前,齐平根本看不懂,可经过一路上的学习,他终于能勉强跟上。
心中惊愕于,神圣领域弹指间,天地变色的威能,同时,也意识到,两人看似下棋,但比拼的,还是力量。
而这,还只是两人未出全力的结果。
齐平有些恍惚,他见过的战斗有许多,神通也已侥幸杀过,在京都外,曾远远观瞧过,四境神隐的诡异与强大。
然而,今时今日,当他于此观棋,亲眼目睹五境神圣领域的手段,突然觉得……神隐……似乎……也就那样。
很好笑,自己如今,只是个废人,却竟生出这般感慨。
只是,就像你见过了世间真正的风景,自然会对浮华烟云看淡。
这一刻,齐平突然有种领悟,也许,自己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场世间最强者的战斗。
就在这时候,他脸色微变,只见,棋局上,首座的一手棋,分明照常落下,却忽而停顿下来。
冰湖上的战斗,戛然而止,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就像世界被按下了“暂停”。
这种感觉,让人难受的有些想要吐血,齐平双手用力掐入血肉,压下眩晕,盯着棋局,有些疑惑,不知为何停下。
棋局上,黑白双方厮杀正酣,分明尚未分出胜负……不!
不对!
齐平额头,一滴冷汗落下。
这一刻,他惊悚地发现,在看似均势的局面下,白棋已经织成了一张大网,看似盛大的黑龙,却已被逼到悬崖边缘。
一个不慎,满盘皆输。
但也并非没有希望!
黑棋此刻,便宛若置之死地的修士,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若能寻到白棋杀阵的破绽,料到对方的下一步,便尤有生机。
好精彩的局!
齐平也明白了,首座为何停下,因为,接下来他的落子,将决定这局棋的生死。
冰湖上,冷风吹过,巫王那刀削斧凿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看来,你输了。”
道门首座神情淡然,脸上的表情,与来时没有任何变化:
“巫王这话,还为时过早。”
“哦?”
首座微笑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未到终局,何谈胜败?”
说着,他忽然手腕一抬,看向旁边的少年,手掌摊开,道:
“为师累了,这一手,你来下,如何?”
巫王神情微异。
齐平愣住,完全没料到,心说您可真看得起我,这棋局,白棋有无穷变化,而我连推演下都不敢,如何能下?
老头子你不会故意的吧,到时候输了赖我……我看透你了。
不过说起来,你这分身实力不行啊,让人家逼到这份上,我又能如何做?
我连你都下不过,这一手棋要分生死,都不带悔棋的……
等等,悔棋。
齐平一怔,深深地看了首座一眼,老人笑眯眯的,仿佛真的只是村头打牌,累了让后辈帮忙打完牌局的老人一样。
齐平沉默了几秒,突然懂了。
冰湖上,黑龙与白猿的庞大虚影笼罩下,两位世间巅峰的强者的注视中,穿着道袍的少年伸手,从老人手中捡起那枚棋子。
这一刻,这片宇宙似乎发生了一点有趣的变化,而两位五境强者,一无所知。
齐平的眼神微微迷离,然后清醒,似乎去了哪里,又回退了过来。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是这样吗?
“啪嗒。”少年平静落子。
平静多日的雪山,在这一天,突然发生了变化,当雪山深处的动静传来,漫山走兽皆惊。
距离远的,只是骚乱,近些的,则恐惧匍匐。
而藏在这片山脉中的一名名修行者,也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这雪山深处的方向,隐隐猜到了什么。
僧人师徒、刀客夫妻,以及南国剑客重新聚集在一起,感受着雪山深处力量逐渐平息,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久久,才回神。
年轻僧人后知后觉,伸手摸了下大光头,说:
“师父,会不会与那对师徒有关?”
南国剑客道:“这等声势,恐怕四境都难有,怕不是巫王出手。”
刀客夫妻难以置信,心想那可是传说中的神圣领域,谁人能逼得对方应战?
除非……
想到这,几人对视一眼,神情骇然。
但转念,又觉得不对,若那老道是传说中的道门首座,可那少年又是什么身份?
整个大陆都知道,道门之主从没有收过弟子。
冰川上,匍匐在雪地里的巫师们瑟瑟发抖。
巫王虽将战斗余波阻隔在冰湖之上,但那天地变幻的压力,仍旧令这些巫师们难以抵抗。
不知何时,终于,那头顶的压力消失了。
一名年长些的巫师抬头,然后瞪大了眼睛,只见大湖之上,漫天飞雪徐徐散去,黑龙与白猿,皆消失不见。
云开雪霁,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湖面上,仍旧只有三人。
披着大氅,长发黑白间杂的首座面带微笑。
披着宽大袍服,赤着胸膛,身躯线条如刀削斧凿的巫王沉默地盯着棋盘。
准确来说,是齐平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
在万千的变化里,齐平准确找到了唯一的生机。
大龙起死回生。
寒风卷过,巫王将棋子随意一丢,冷哼一声,身影消失不见了。
齐平盘坐在冰面上,大口喘息着,仿佛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等人走了,才看着首座:
“他干嘛去了?”
首座笑道:“输了棋,心中不快,自然便走了。”
所以……我这是赢了?齐平有点不自信,主要是他也无法推演出这局棋的终局。
只是……在方才,动用了一次回档,看到了巫王下面的几步棋,然后开启了“重来。”
有点耍赖,但的确有用。
其实,对于围棋这种变化很多的游戏,悔一步棋,用处未必很大。
但若是对两名顶尖棋手,又恰好,处在一个很关键的位置,便也可以扭转乾坤。
道门首座捋着胡须,好奇道:
“你是如何知道他的下一步棋?若非预判到,他不会投子认负。”
齐平翻了个白眼,没回答。
心中已经笃定,这位坐镇京都的五境强者,很可能发现了什么,未必是知道自己的能力,但也许有所察觉。
并不意外。
或者说,早在京都,拿到鹰击的时候,齐平就有了心理准备,猜到道门首座注意到了自己,如今,只不过是证实了。
“蒙的啊,”齐平脸不红气不喘撒谎: